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乱世生存手札 作者:咩夏 文案: 结束杀伐果断的一生,如果可以的话,李秀宁希望穿越后可以过平静的生活。 可惜,她来到了这个乱世。甚至,前世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杀死对方的宿敌也一起穿过来了…… 于是,本文是一对前世宿敌穿越到古代乱世,图谋天下,相爱相杀斗智斗勇的故事。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秀宁 ┃ 配角:宋绍,纳兰非,李烈,李建民等 ┃ 其它: ================== ☆、第一章   明玉今天有点不对,队友们在无线电里交流的时候,就能感受到她的异常。平日里队长要求汇报情况,她总是第一个回应,充满活力的声音总能让大家精神一振,今天不止一次迟迟没有回应,少少几句话听起来也闷闷的。   队长知道她的事儿,切换到个人通讯频道后,关心问道:“明玉,怎么样?”   “报告队长,目标在前方一公里处,目前情况一切正常。”   “我问的不是目标,是你自己。”队长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明玉本蹙着眉专心看路,微微一怔之后,立刻回道:“谢谢队长关心,我很好。”   这话的结尾,声音已经微微上扬,表明她的心情的确好转了些。队长宽了宽心,道:“那就好,这次任务回去,给你放几天假,回去看看你爸妈。”   明玉鼻子猛然一酸,几乎立刻就飙泪了。她心里默默唾弃自己这么多年来终究还是没什么长进,仍生生忍住了,顿了半晌才以俏皮的声音答道:“真的吗?队长你真好,爱死你了!”   队长轻声安抚她一句,又切换到公共频道,和其他人确认进度。   明玉是一名国际刑警,这次她和队友们为执行边境缉毒任务,进入了云南与越南交界的深山小镇。早在一个月前,警方接到线人消息,透露本月中旬会有大宗毒品交易即将在这里进行,明玉等人这段时间以来秘密探查,终于得知蛛丝马迹,时间越是逼近线人提供的日期,大家越是紧张兴奋。   明玉这会儿正在跟踪的,是大毒枭昆朗的独子文郎,正是此次交易的组织者。文郎此人年纪不超过30岁,长相斯文俊秀,戴着金丝边眼镜,此人习惯西装革履,生活十分注重品味。这些只是表象,事实上文郎心性残暴、杀人如麻,他十几岁就跟着父亲从事毒品交易,欠人命无数。   十年前的今天,明玉的父母参与了围剿昆朗、文郎父子的缉毒行动,不幸双双牺牲,据说她的母亲,就死于这个文郎之手。十年后的今天,明玉终于目睹仇人的模样,为了大局却只能暂时隐忍,自然心情沉郁。所幸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过了今日,这些丧心病狂的恶棍终将落网,他们一定会受到法律的严裁,种种罪行够他们死一百次也不为过。   盘山公路上,明玉不远不近地跟着文郎的车,交易在即,这人不好好准备,却开车四处溜达,还真是悠闲。明玉心里冷笑他不知死期将至,却听见无线电里一阵兹兹作响,而后传来队长漠然的声音:“据可靠消息,对方已经取消此次交易,上级命令所有人终止行动,回旅馆待命。”   “怎么回事?”   “搞什么飞机!”   “什么人的消息,可不可靠啊……”   队长的话刚一说完,频道里就炸锅了,队友们纷纷追问,不怪大家这么激动愤怒,为这场行动前前后后费了一个月的准备铺垫,临了临了却这么缩回去,搁谁都一肚子火。明玉虽然一个字没说,却也气得手发抖牙打颤,额上青筋直冒。   队长何尝不生气无奈?他接到消息时立刻将电话摔了,这场任务为高度机密,所有参与行动的都是刑警队信得过的老队员,按理说不该有泄密的可能。却不知究竟是哪个环节出错,追踪到的种种迹象表明,对方的确有取消此次交易的打算。如果明知他们有所防范还硬要行动,不仅将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打草惊蛇,下次想要一网打尽,便不知再等到猴年马月了。   因此尽管心中再恨,队长也只是淡漠命令道:“不要废话,都回来再说。”   队友们只好服从命令,一个一个“收到”,声音蔫得不行,哪还有半点早前的气势。队长沉着脸一个一个确认,却半天没听到明玉的声音,心里猛地一沉,喝问道:“东方明玉,说话!”   队友们被他突然炸开的嗓音吓了一跳,却再没听到明玉的回答。   此时的明玉,已经关闭了无线电,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她在心里道:“队长,对不起。今日我所作所为,不是以刑警东方明玉的身份,而是作为我爸妈的女儿,为他们报仇。我等了十年,才等到一个这样的机会,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我等不下去了,天知道下次等到文郎的罪证,是否需要再一个十年,今后的日子还有多少无辜的人被害、被杀……既然通过法律的途径无法将他绳之以法,那么今天,我就以复仇者的身份,结束这个人的罪恶吧!”   明玉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从枪套里取出手持配枪。   车子高速行驶发出的噪音、以及两车急速拉近的距离,让文郎很快察觉到来自身后浓重的杀气,他很快换挡加速,两车在盘山公路飞速奔驰,可惜明玉已经赶上射程,趴在车窗精准地给了他的车胎一枪。   汽车瞬间歪斜,偏离了行驶的方向。但文郎驾车的技术显然非常好,不知做了什么,几乎立刻就调整过来,瘪了一个轮胎的车子竟然仍执着的往前继续飞速行驶,明玉有些气急,再打另一只轮胎,却因为一个急转弯,没能打中。   她很快收回身子,双手飞速打方向盘,才控制车子没飞下悬崖,就在这短短的瞬间,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耳边打到座位上。前面的车窗裂了个直径一厘米的弹孔,透过龟裂的玻璃,明玉看到文郎缩进驾驶座,这个人不愧是枪林弹雨里长大的,竟然这么快就反击回来,还差点就要了她的命!   明玉也不是吃素的。她目测距离下一个急弯还有十余秒的距离,便又探出身子向驾驶座连放数枪,打得文郎不敢出头之时,又冷不防再次打中另一个后轮。明玉是打算等文郎的车子彻底失控之时,她再找机会一举狙击对方,可是她一抬头看到文郎那双冷然阴狠的眼,以及他手中那管黑洞洞的枪口,不由全身犯起凉意。   这种大口径步枪,可不是自己手中的手枪能够比拟的,它打在油箱上,可以引发大火甚至爆炸。明玉举起发凉的右手,可有可无的射出最后一枚子弹,便听见文郎手中那管枪发出“突突突”连声数响,几乎在同时,她的油箱被打爆了。   明玉闭上了眼,脚底深深踩下油门,在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之前,她笑了,她确定,自己撞上了文郎的车。印象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绚丽的火光,是肉体几乎难以承受的炙热,她似乎看到文郎阴绝望而又难以置信的眼,又好像看到了记忆中爸爸妈妈温柔慈爱的模样……   明玉失去意识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她做到了,她杀死了仇人。   这天是公元2016年3月12日,植树节,也是明玉的生日。   每年过生日的时候,明玉的爸爸妈妈都会带她去森林公园种一棵树。   明玉的父母都是国际刑警,因为执行任务的原因,他们常年都不在家人身边,明玉其实是由爷爷奶奶带大的。但这并不影响明玉和父母的亲子关系。因为他们英雄般高大伟岸的职业形象,让明玉从小在小伙伴中都有炫耀的资本,而且不管工作有多忙,他们总能做到,在明玉生日的那天,陪她一起去种树。   第一次失约,是在明玉十八岁生日那天。爸爸妈妈去云南执行任务。明玉从来都不知道爸妈的任务具体是什么,在他们的刻意隐瞒和保护之下,也甚至没想过会有什么危险。别人家的孩子十八岁了,或许都已经自立自强,但明玉还在为父母的失约而赌气不吃饭,躲在屋子里不理人。   平日里她这个小公主若是不吃饭了,爷爷奶奶便是求着,也要劝她多少吃一点不可。可是那天,她在屋子里躲了一天,也没人来劝,最后她自己饿得不行,摸出来找东西吃,却看到爷爷奶奶两人沉默地坐在桌子边抹眼泪。   从那天起,明玉成了没爸没妈的孩子。又过了两年,她连爷爷奶奶也没了。   回想父母离世后的这十年,明玉自己评价,是没有虚度的。她继承了父母的事业,做了一名刑警,虽然刚开始两年吃尽了苦头,可后来习惯了,也就习惯了。她圆满的完成了许多任务,亲手逮捕了数百名犯罪分子,临死也拖上了文郎……说起来不亏,只是个性冲动,平时给队友们添了不少麻烦,最后这一次,恐怕也多少会影响到队长的计划吧……   可惜她再也见不到队长想发火又忍不住克制的脸了,也再也没机会与可敬可爱的队友们一起出任务了。其实这么多年坚持下来,她也有点累了,想爸妈,想爷爷奶奶,想做无忧无虑的女儿跟孙女,想做他们的掌上明珠……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在背着自己往前走。她想,是爸爸来接自己了吧……   像小时候那样,明明已经十几岁了,却总是借口不想走路,让爸爸背着。宽厚又温暖的背,沉稳而坚定的步子,短短的扎人的胡茬,一切如记忆中那样,让人安心,让她放松陷入深沉而黑甜的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非更,接到通知:最好不要写女子特警。   于是,把女主的身份改成了国际刑警……   这两者性质是很不一样的,不过可能国际刑警也不让写吧,但这只是一个身份的设定,没有写过多细节,应该没关系,就先放着。如果后面再有通知让改,咩再改改。么么哒=333= ☆、第二章   明玉醒来的时候,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眼前是黑沉的天幕,繁星点点,夜凉如水。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传来些微虫鸣。   这不像是三月的夜晚,三月的夜晚会冷得多。明玉没时间多想,此刻她全身跟被车碾过一般,无一处不疼。她额上的某处火辣辣的、脸上也有黏乎乎的感觉,那是血,她能闻到。想伸手过去摸摸看什么情况,却连手臂也举不起来。   难道她还没死?这简直是奇迹,她经历了一场汽车爆炸,竟然活了下来。虽然身上疼痛难忍,但起码手脚都在,思维还很清楚,真是太幸运了不是吗?   不远处静静燃着一团火堆,明玉本能地想要靠近火源,无法起身,便使劲撑着身子向那里挪动。正努力着,却听到身后的地面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明玉使劲仰起头,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火光照亮他的下巴,脸看不太清。明玉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半晌之后,男人径自坐到火堆对面,沉默地处理起手中的食物——一只已经褪了毛、开膛破腹的野鸡。   他的手法颇为利落,迅速将采集到的不知名的植物塞入野鸡腹内,再以草绳牢牢捆住鸡腿、鸡翅,将看起来颇有分量的野鸡团成小小一团,随即穿入匕首中,就着火堆细细地烤。   随着香味逐渐散发,明玉这才察觉到自己是多么饥饿。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将视线移开对方一直忙碌的修长手指,转而打量起这个男人。   不得不说,他长得很英气。他有着英挺的眉形、被火光映照尤其显得濯濯生光的眼睛,鼻梁修长而笔直,只是薄唇一直紧紧抿着,下巴的线条也很僵硬——这个表情,表示他现在心情不是很美丽。   是被自己盯着看而感到不悦么?   明玉随即转开视线,眼角的余光留意到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双肩也不像之前那般紧绷。她想,此人或许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吧。   但方才的打量,已经让明玉留意到,他两腮及下巴上有些许浅青胡茬。她忆起早前似乎有人背着自己走路,可能走动见磨蹭到对方这短短的、扎人的青须,迷迷糊糊之间以为是九泉之下的爸爸前来接自己……   原来她没有死,而是被好心人救下了。   “是你救了我?”明玉试着开口问道,沙哑的嗓音与喉咙传来的干裂之痛让她急需喝水。   男人沉默地递来一个水袋,明玉如获至宝,揭开塞子便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甘甜的液体流经喉咙,那感觉不要太美好!她眯着眼睛,满足地将水袋递回去,那人接了,却又转而盯着眼前的烤鸡,似乎并不打算搭理她。   明玉艰难地支着身子挪到火堆边,随即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此人的服饰跟随意挽在身后的长发都与常人有些不同,不由猜想道:难道他不是中国人,听不懂自己的话?眼前人虽然长相并不像寻常见到的越南人,却也不能排除。   说起来,虽然这一处看不到公路和其他标识,但应该还在中越交界的地带。明玉刚刚四下打量,感觉自己可能身处在某座山崖之下。不远处就是崖壁,而身下的平地也有些坡度,植被并不茂盛,或许她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逃过了车祸,却滚落山崖,导致身上多处受伤出血,浑身酸痛不止却没有大碍。   明玉猜想,若是自己侥幸存活,队长他们在事发现场没有发现自己,定会在周围搜寻。只是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亦不知此处离事发地有多远路程,以及眼前此人打算将自己带到哪里去……想问的东西太多,她急切的想与这男人沟通,便扬声喊道:“喂!”   男人终于看向她,眼神略有些不耐,明玉就当看不见,连比带划道:“感谢你救了我,不过我想问几个问题,这里是哪里?离你救我的地点有多少路程?或者说我昏睡了多久?”   这些问题着实不好比划,明玉手忙脚乱比划半天,却发现那男人跟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自己,便只好停下。那男人见鸡肉差不多熟了,便将它放到一旁的叶片上,随即以另一把匕首将鸡肉划开,瞬间香气扑鼻,本执着追问的明玉闻到这阵诱人的肉味,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男人不紧不慢的处理鸡肉,没有请明玉吃一口的意思。明玉正想着要不要厚颜讨一份,那人却忽然开口了,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咦,你听得懂?”明玉尴尬了一阵,但还是高兴起来,紧接着连珠炮似的问出了一堆问题。那男人却只答了两个字:“好吵。”   明玉愣了一怔,意会过来又有点受伤的感觉。男人接着道:“你不必问这些,既然我救了你,就不会把你丢在半道上,跟着我走就行了。”   话虽如此,但明玉还是想早点回去,更何况她自己获救,不知道文郎状况如何,万一遇到对方的人,岂不是拖累救命恩人?她正要再问,男人却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道:“不要说话了,吃东西吧。”   他将分好的鸡肉给了明玉一份,自己也默默地吃起来。明玉捧着鸡肉,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其实那股怪异感从刚刚一清醒就有所察觉,这会儿莫名觉得眼前这人的语气不像是对一个陌生人说话,难道自己以前认识他?这么想着,一低头,明玉感觉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自己穿的这身衣服……   昏暗的火光下,虽并不十分真切,但却不妨碍她看清楚这并不是自己习惯穿着的警服,也不是便衣时常着的衬衫牛仔裤,而是一套华丽的、繁复的从来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的古装嫁衣。虽因早前的滚落山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其精致华美的金丝绣纹在火光的映衬之下闪闪发光。   如果说衣服只是被换了,那从额间散落的长发,则毋庸置疑是长在自己头上的长发,为了验证,她还狠狠地扯了一下,一股生疼从那一处头皮传来,让明玉陷入了沉默……自从她考进警校,就早已剪掉长发,十年内头发的长度从未超过五厘米。   这并不是她自己的身子,她穿越了!   虽然难以置信,但明玉此刻唯有用这样的理由,才能解释此刻的状况。不管是奇怪的服饰、过长的发丝,还是身体受伤时的反应,都与当特警的自己天差地别。她忙于沉浸在自己这个离奇的发现中十几分钟才清醒过来,发现那个男人已经吃完他的那份,慢条斯理地清理手中油污。   “我说……”明玉还有很多话要问,可情况的确超出她的控制,她也不知从何说起,难得吞吞吐吐不知所措起来。   那男人似乎并不关心她有何疑问,只淡淡道:“我吃好了,你吃完后,将这里收拾一下。”   说着便转身脱下外袍,铺在离火堆不远处的地方,似乎就此便要睡去。明玉见他就要躺下,忙道:“我是想问,你是谁?”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斟酌了一会儿,还是问:“跟我,是什么关系?”   “我是谁都不知道,看来你是脑子摔坏了……早点睡吧,明天我会带你去找大夫的……”   明玉却坚持要知道答案,甚至抛出连珠炮似的更多问题,例如“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两个人为什么一起落难?”   男人终于意识到沉默并不能使他得到想要的安静,只好简要答道:“你是李秀宁,我大哥的未婚妻。我陪大哥来迎亲,在上面遇见了劫匪。”   还真是精简。明玉正要问更多,他却忙道:“既然你这般有精神,前面不远处有河水,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说完这些,那人便迅速躺下且背过身去,用沉默表达拒绝。明玉还从未遇到这么难沟通的人,心里自然冒出了些火气,但一想毕竟是他救了自己,还是说一句:“谢谢了,小叔子。”   男人的身子明显僵了僵,明玉正要撑起身子往河边去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两个字:“宋绍。”   “什么?”   “我的名字,宋绍。”   明玉可不记得自己有问过他的名字,这么急着告诉她,是因为不喜欢小叔子这个称呼吗?很好,明玉微笑着答道:“知道了,小叔子。”   果不其然,宋绍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显然有点不悦。明玉愉悦地离开,身上无处不在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夜露深重,即便这季节不像三月那般寒冷,露宿山间也并不好过。加上重伤在身、心事重重,明玉一夜未眠,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才稍微眯瞪了一会儿,不久就被宋绍喊醒。   遭遇劫匪显然是意外之祸,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有钱也没处使。为了尽快离开,两人醒来之后,只喝了一些植物上的露水,便匆匆上路。一整天,明玉总觉腹中饥饿双脚无力,加上受伤让她浑身难受,一开始非常痛苦。还好曾经的特警经历让她学会了野外生存的技能,走在后面的她不时摘一些可以食用的叶片和花朵在口中嚼着,倒也不至于太过脱力。两人片刻不停地走到中午,宋绍才在一处水源之地停了下来。   白日里日上三竿,天气也热了起来,想必这个世界正值初夏时节。宋绍停下之后在原地坐了一会儿,额上也显出密密的汗珠,明玉在他不远处挑了个树荫坐下,自然也是上气不接下气了。李秀宁的这幅身子,体力可远远比不上曾经的东方明玉,能坚持跟下来不掉队,可全靠明玉过人的意志力在支撑。   经过一晚,明玉已经接受了已穿越的事实。相比于丧身火海很可能死无全尸的结局,这个神转折让她更为满意。她成功杀死了仇人文郎,却在另一个时空独自活下来,算一算总觉得很值,光这一件就让她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此刻就算累一点,也都无所谓了。   原地休息了大约五六分钟的样子,宋绍便准备起身,明玉见他站起来,便也一溜烟爬起来。宋绍一回头,看见她已经精神奕奕的准备好了,显然有些意外错愕,但很快又调整到那张万年面瘫的冰块脸,沉默地继续前行。大约午后两点,正午天气最热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一处溪流,宋绍终于想起来还有吃饭这回事,两人便在此处停下,抓了几条鱼烤了烤,当作午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没有交通工具的负伤徒步远行,不论是对明玉这个前世特警,还是状似无事的宋绍,都不是十分轻松的事。古代的山林好像原始森林,走了一整天没看到一点人烟,好在临近傍晚的时候,明玉终于看到山谷对面有村落的痕迹。   宋绍显然也看见了,他不自觉朝明玉看了一眼,眸中有着不明显的喜色。两人加快脚步朝村子行去,虽没有交谈,但放松的心情还是被彼此感知。   只是这村子未免太过寂静。   临近饭点却未见炊烟,村中若无孩童嬉闹,总该有些鸡犬之鸣,可两人走了半晌,却仍似身处深山,茅屋房舍犹在,却无半点人声。   明玉本能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宋绍的步子也慢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前行。猛然一股血腥味随风飘来,明玉头皮一紧,捏着拳头迎着气味寻过去,发现村西口的柴垛中,横七竖八摆着十几具老弱妇孺的尸体。   即便曾经经历过无数次枪林弹雨,乍见到这一幕明玉还是忍不住煞白了脸。宋绍随后跟来看到这一幕,猛地将她拉到身后用身体挡着,神情亦是一阵肃穆。   “这里……发生了什么?”明玉艰难问出口,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妇和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谁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们下此狠手?   宋绍沉默着,显然他也无法给出答案。半晌,他道:“我们再找找,看看有没有人逃过这一劫,问问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才落音,身后气氛忽而凝滞,明玉一转身,发现不知何时,他们身后围着一圈黑衣人。   “是你们做的?”宋绍这样问,但明玉也看得出,想来就是这群凶手。   黑衣人并不答话,而是举着长刀向两人杀过来。明玉虽换了身子,近身格斗的本能还在,一个灵巧的错身避开了来者的攻击,一没留神却被捉住了手腕。她心中一惊,抬眼看却是宋绍,他将她扯到身后自己挡在前头,手中拿着不知何时拔出的软剑,利落逼退众黑衣人的第一轮攻击,将两人保护在小小的防护圈内。   明玉暗暗摸向大腿外侧的夹层,那里有原主贴身藏着的一把匕首,前一天晚上发现时她还猜测原主带着它的原因,这会儿只剩感激,紧紧将它握在手中。   黑衣人并未贸然再次发动攻击,宋绍道:“看样子是冲着我来的,怎么一个个蒙着脸,想要小爷的命,却连面都不敢露吗?”   黑衣人仍沉默着,宋绍正待挥剑,这群人却自动让出道来,“扑通”一声动作惊人一致地跪倒在地。明玉正不解着,却见一名红衣俊俏男子以摩西分海的气势踱步而来。   “是你。”宋绍淡淡问道,似乎是认识的人。   “相识一场,临别前来送送你。宋家最受瞩目的少年翘楚,若是一个人死在这荒郊野岭无人知晓,岂不是太可怜?”红衣男子语气邪气得很,长相亦十分邪气。只见他狭长的凤眼微眯,若有似无的瞥了明玉一眼,便叫她脑中瞬间变得空白一片……   不会错,这个人……丹凤眼、吊梢眉,粉面朱唇,此人生得十分阴柔美丽,在现代娱乐圈,这种长相的男人光靠长相便能红透半边天,但如此美丽的相貌,辅以他天生阴骛狠厉的眼神,叫人看了却不免心生寒意。明玉与他有着血海深仇,曾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与他同归于尽,这张脸即便已经化为灰烬,她也不会认错,他是文郎!   明玉脑中嗡嗡的响,一时间念头百转千回。难道文郎也穿越了,还是眼前这人只是与他生得像而已?明玉很不确定,眼前这人虽与前世宿敌文郎长得一模一样,但显然年轻许多,约莫只有二十来岁。   红衣男没在意明玉,宋绍也未曾注意到她的暗自惊讶。两个男人互相怒视对方,眼中甚至要喷出火,一眼可知他们亦是结怨已久。   “纳兰非,你也只配做出这种事。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从前我说你是一条狗,现在看来,你这是猪狗不如……”   宋绍被众黑衣人合围,嘴上也不饶人。他此话一出,长相酷似文郎的纳兰非果然立马变了脸,右手按在剑鞘上,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火气,神色狰狞道:“死到临头就不必嘴硬了,看在曾经相识的份上,你若是有什么遗言,可以说说看。”   宋绍冷笑道:“这么看来,早前宋家迎亲队伍遇到劫匪的事,该也不是什么偶然。纳兰非,我说你未免太过嚣张,此处离京城并不太远,天子脚下,行此大逆不道,你爹知道吗?”   纳兰非闻言神情变得更为邪气,只见他冷冷一笑,缓缓拔出长剑,指向宋绍的脖颈之间,缓缓道:“你这么说我倒是忘了,想来你还没接到消息,你们宋家,已经完了……”   “你什么意思!”宋绍握住他的剑,蹙眉问道。   纳兰非又是一笑,道:“难道宋云龙老将军预备谋反的时候,都未曾与你们兄弟交代一声。说起来也怪,孙儿娶媳,如此良辰吉时,不知怎么想不开,竟然挥兵谋反……我们圣上虽然有点蠢,但也不至于能包容反贼,你说是不是?”   明玉闻言一惊,宋绍更是受到极大冲击,握着剑刃的手冒出汩汩鲜血:“你说什么?祖父,他怎么可能谋反?”   纳兰非笑而不语,宋绍瞬时明白过来,怒道:“是你们,又是你们纳兰父子!定是你们使了奸计、进献谗言,陷害我宋家!你们把我祖父怎么样了……”   纳兰非并不否认,微微笑道:“这可怎么说,我能把宋将军怎么样?他老人家入狱后,我可是使人好酒好菜的招待着。不过谋逆这等诛九族之罪,我便是有心,也只能让他老人家在行刑前安生些罢了……”   “行刑……你是说,我祖父他……”   纳兰非抬头往往天色,点点头道:“便是今日午时三刻。这会儿老将军的尸首,恐怕已经高悬在南门城楼之上,供百姓观瞻了吧。”   “纳兰非,你这个小人!”宋绍再也无法忍耐心中勃发的怒火,挥剑向纳兰非劈去。纳兰却冷冷一笑,闪身后退,如潮水般的黑衣人都涌上来,瞬间将暴怒的宋绍重重围困。   仇人的仇人便是朋友,即便不确定纳兰非是不是文郎,光是他说的那些事,明玉便足以自动把自己归到宋绍这一边。可惜此刻她仅有一把三寸长的匕首,堪堪聊以自保,却不能提供什么实际的帮助。   初得知家人遭难的消息,宋绍早已杀红了眼,再没心思如之前那般保护明玉,不知不觉两人从最初的保护圈被人刻意隔开,明玉在险险避开一记凌厉剑锋之后,猛然撞进一道阴骛幽深的眸光之中。   文郎……不,纳兰非,竟然扯住她的手,轻松带离打斗的中心。   难不成,他认出了自己?明玉心中一愣,随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且不说自己穿越后换了全新的皮囊,即便是前世,她恨文郎恨得咬牙切齿,文郎却从不认识她。即便在盘山公路上追逐了那么久,文郎到死也只能知道有人追杀他,而永远不知道杀死他的究竟是谁……   耳边风声呼呼,纳兰非带着她行得飞快。明玉见他似乎没有带着杀气,心情稍稍放松,被牵扯的伤处便开始发出剧烈疼痛的信号。   明玉忍得额间直冒虚汗,也不吭一声。好容易待纳兰非停了下来,几乎要晕厥过去。纳兰非看她神情不对,锐利的眼神在她周身逡巡一遍,随即又扯了扯她的手肘,明玉再没忍得住,“嘶”得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纳兰非沉声问道,又要伸手过来,明玉忙侧身闪过,捂着伤处沉淀心绪。   她的右手,该是滚下山的时候骨折了,她原以为忍一忍,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再来处理,哪曾想到走了一天才找到一个全是死人的村子,紧接着就被围攻。本来轻微的骨折经过方才一番折腾,如今竟疼得再也无法忍受,她只觉两眼发虚犯空,甚至忘记了眼前站着的可能是昔日宿敌。   纳兰非这会儿确定她的右臂问题所在,再次强硬探过身来。明玉一个没在意,只听见“咯嚓”一声,随即一阵直冲脑门的剧痛,几乎以为立刻就昏死过去之后,竟感觉疼痛大为缓解。她白着脸转过头来,瞥一眼右臂,纳兰的大手还按在上头。   “都说李家千金娇蛮任性,今日一见竟这么能忍,当真闻名不如见面。”纳兰非看她一眼,做出了一个让明玉大跌眼镜的动作。只见他用剑划开袍子的下摆,扯出两道长布条,就着剑鞘为她的手臂做了简单的固定。   他这是……在救自己吗?这个长得跟文郎一模一样的男人,竟然帮她矫正骨折,还为她做固定!明玉蹙着眉看着这一切,实在是难以置信,更且难以接受。事实上,让她看着这张脸为她施恩,她更愿意痛到昏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明玉就这样狠狠瞪着纳兰非,纳兰非并不十分理解她眼中的怒气,却也没多追究,淡淡道:“你回去吧,回晋阳去。这是我纳兰与宋家的恩怨,你不必掺和进来。”   明玉一开始并没听懂,片刻之后便明白过来,他这是……放了自己么?   十几个黑衣人正在围攻宋绍,人多势众不说,看起来也都实力不弱,她现在这样的状态若是留在那里,多半也是陪着宋绍一起送命。纳兰非将她带离那里,却原来是存着放过她的打算。   即便是长着一张文郎的脸,此刻明玉也可以感受到,眼前的男人对自己,起码对原主李秀宁是没有杀意的。纳兰非见她愣愣的,便不再多言,站起身来,沿着原路慢慢走回去。   他的剑鞘,绑在她的手臂上。而剑身,则被扔在一边的地上。他空手回去,显然对那群黑衣人十分有信心,那么宋绍,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明玉捂着伤处,呆坐在原地。说起来,她这条命算是捡来的,李秀宁青春年少也似乎出身大家闺秀,若是性格娇蛮任性,想来备受家人宠爱。若是她就这样寻回晋阳,便大可以享受她前世无缘的幸福人生。   可是,明玉又怎能真的做到一走了之?且不说宋绍救了李秀宁才换得她的重生,就是今日遭逢两次意外,他都挡在她身前保护,虽说总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言语,短短的相处却让明玉确定他是个好人。   她终究还是捡起落在地上的长剑,远远跟了过去。   短短不过片刻,再回头已然人间地狱。宋绍浑身是血,艰难与剩下的黑衣人对峙,纳兰非则负手冷冷凝视着一切。早前的十几个黑衣人,如今只剩三人,他们围在宋绍面前,并未轻举妄动,却蓄势待发。   明玉也只能暂时按兵不动,她此刻的状态,若是贸然闯进去,不定是帮忙还是添乱。纳兰非注意到她的归来,脸色沉了沉,却也没说什么。   宋绍此时的状态非常不好,明玉看得出,他已处于强弩之末。独自应对这么多人,他撑到此时,已然出乎纳兰非的预料,纳兰非常不满,黑衣人感知到他的不快,便不再僵持,一起举剑向前。   明玉忍不住偏了偏视线,不敢再看。就这样犹豫了一阵,便错过了一场好戏,待她抬起头来,那三个人已然纷纷倒下,宋绍看看她,又看了看纳兰非,露出一个没有灵魂的笑。   明玉直到这会儿,才深切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哀恸之情。是了,他虽然杀死了全部的黑衣人,可也救不回他的祖父,救不了他的家族……此刻的他,又怎会因为这样的胜利而露出欢颜?   纳兰非以脚勾起一把剑,缓缓走上前,淡漠道:“是我小看你了,宋绍,看来还得我亲自送你一程。”   宋绍一动不动,明玉无法判断他在想什么,但此刻的他看来十分被动。在她还没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之前,明玉已经不自主上前,挡在纳兰非的剑下。   纳兰非看她一眼,冷冷道:“我可没打算放过你第二次。”   明玉用完好的那只手,轻轻推开他的剑,道:“我可不认为你放我只是为了日行一善。如果要他的命,先解决我再说吧!”   纳兰非的眼神更为阴骛黑沉,明玉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好像与一条徐徐吐信的毒蛇对峙,头皮深处都在发麻,她只是在冒险,若是纳兰非真的将她与宋绍一起杀了,此刻的她确实一点办法也没有……   最终,纳兰非还是收回了剑。明玉忙奔向宋绍身边,轻声道:“我们走吧。”   宋绍看了看她,迈出一步,却几乎在一瞬间扑向地面,明玉眼疾手快地搀住他,却不料带动了骨折的伤臂,痛得倒吸连连。   纳兰非看着眼前互相搀扶着的、狼狈不堪的两人,再看向四周战死的十余名属下,淡淡道:“你以为今日救了他,他却未必领你的情。他的余生,将充满悔恨,生不如死。”   明玉一愣,再回头,纳兰非已不见踪影。   宋绍日后会不会生不如死,明玉暂不清楚。但这日,明玉却提前感知什么叫做生不如死。或许是得知家族灭亡的消息太过悲恸,加上对峙十几个黑衣人费尽了体力,浑身重伤,在被搀着走了没几步之后,宋绍忽然昏倒了,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无法放任他就那么躺着不去处理,明玉虽然一手不方便,还是想尽了法子,将他拖到附近的农舍。这帮人打斗着都爱往荒郊野地里跑,不知不觉离村子已有相当远的距离。活了两辈子,这般全然的无助和辛苦还是第一次,各种辛酸苦累不再多说,等终于把人请到屋内,明玉自己也撑不住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次日清晨。无法忍受的饥饿感来袭,即便浑身痛得跟被碾过一样,明玉还是挣扎着起身,在村里寻找食物。这村中除了那些老少的遗体,似乎再无人迹,而且看来并不富裕,连吃的东西也不多,连着找了好几家,才叫她寻到了一些粟米和地瓜回来煮熟。这期间,宋绍一直没有清醒的迹象,明玉忍不住凑上前试了试他的呼吸,好在还没死,只是呼出来的气息热烫热烫的,再探一探额头,果然发烧了。   没办法,啃了半个地瓜后,明玉只好再次出去。好在前世当特警学了不少特殊的实用课程,普通治疗创伤的药草她还认得几样,在山里找到药草之后,再去村东头的河里打了桶水回来,便开始为宋绍清理伤口。   宋绍这么重的伤,搁着过了一夜,伤口与衣服的布料都粘连在一起,血肉模糊、不忍直视。明玉找来剪刀,小心地将大块的布料剪开,剩下的缕线都仔细地挑出来,即便怎么小心,还是会撕扯到伤处,宋绍疼得脸上肌肉直抽抽,却始终都没醒过来。   好容易清洁好了伤口、并都敷了药,明玉只觉整个人都累瘫了,就这么坐着,就热出一脑门子汗。歇坐了一会儿之后,她这才开始收拾自己,对着宋绍单手虽然速度慢一点倒也都能应付过去,对着自己却总是笨手笨脚的,明玉本就不是个十分耐心的人,折腾了一上午也有些烦了,胡乱在身上擦了几把后,在几处大的伤口上敷了点药,就算完事了。   午餐后,宋绍仍没有醒过来的意思。明玉走到村息口,那些老少的遗体仍在原地。她找来工具和石头,将众人安葬、砌上了石冢。而在荒岭里的那些黑衣人尸体,则神秘失踪了,明玉猜测该是纳兰非派人来收拾的,便乐得不用多操心。   忙完这一切,暮色已经降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回到农家,宋绍还是没有醒。   “难道是打击太大,从此以后再也醒不过来了么?”明玉有些忧心,加上这么久他都没有进食,也忧心他一不小心就饿死了。于是她又忙里忙外,用药草熬了些稀粥,希望他多少能吃进去一些。   给昏迷的人喂食,真是世上第一难题。明玉尝试了几次,都不得而入,恨得差点没把碗给砸了。好在这天夜里,宋绍终于清醒了片刻,明玉抓紧时间灌了他半碗药粥,再到次日,终于恢复些人样了。   这个村子,是不能再久待了。纳兰非虽然暂时放过他们,但想也知道,他们必定还是处于他的监控之下。早两天病的病、昏的昏没法子,休养了几天两个人差不多都大好了,便商议着后面要怎么办。   说起来这段同仇敌忾的情谊,倒也拉近了两个年轻人的距离。宋绍虽然连日都没什么精神,但明玉若是问,也会答上几个字。   这天入夜后,明玉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宋绍道:“我要去京城。”   “你还往那儿去……如果纳兰非说得都是真的,那你回去不是找死吗?”   宋绍闻言滞了滞,明玉看他双唇发白、全无血色,心想自己说话或许太直白了一点,不过这也是事实啊!他们可是才从鬼门关逃出来,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宋绍沉默了半晌,慢慢道:“秀宁,这次多亏你救了我,我无以为报。不过你回去吧,回晋阳去。你与我大哥尚未拜堂,算不上夫妻,这件事与你无关,与李家也没关系,你爹驻兵在外,只要不入京,都会没事的……”   这几天他们也曾说起过外头的局势,让明玉对这个时代有了一些了解。这个朝代名为盛王朝,是历史上不曾有过记录的架空时代,虽名为“盛”,现在却已经盛极而衰……当今的统治者号元帝,是一名推崇□□和刑律的皇帝,朝中有权臣纳兰珂只手遮天,就是纳兰非的父亲。这对父子假借元帝之手,对朝中异己百般陷害,整体忙于政治斗争,置黎民百姓于不顾。国家已然连续两年旱灾,百姓背井离乡、流连失所,却丝毫得不到救助,反而因元帝欲准备北征而强行征兵,军户不愿送死纷纷贿赂官员,官员们便四处拉壮丁补兵缺,弄得民生怨道,不少地方已经有人举起反旗,打算推翻元朝的统治,虽尚未形成什么气候,却也已燃起星星之火。   凡做皇帝的,生平最恨就是觊觎他宝座之人。宋绍的祖父宋云龙,虽是三朝老臣、盛王朝的开国功臣,却也因为此事被纳兰氏陷害,落得满门抄斩。李秀宁的父亲李叔德一向与宋云龙交好,两家联姻之际遇到这种事,想要摘出去其实没那么简单。只是李叔德戍守要塞、手握重兵,元帝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轻举妄动,宋绍就是看出这一点,才叫李秀宁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连着两个人,纳兰非和宋绍都劝自己回晋阳去,明玉想想,她似乎也真的没什么理由必须跟着去京城冒险。若是因为宋绍救了她,她也算悉心照料反救了他一回,这辈子她再不是无私无我的警察,宋绍也不是需要庇佑的寻常百姓,或许她当真要离开,准备好独自面对这个陌生世界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先要离开这里,而且,还要甩开纳兰非的耳目。得把这件事搞定了,我们再说后话。”明玉这样说。   宋绍没反对意见。次日一大早,他们选在太阳起山的前一刻离开村子,向未知的未来进发。   想要甩脱一个盯梢的,得把他带到人群中间才行。虽然明玉、宋绍两人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处何处,但跟着河流走总归没错。三日后,他们终于来到一个热闹的集市。找好住处之后,宋绍便出去打探消息,而明玉则觑空把她那件华丽的嫁衣给典当了——她如今身上穿着的,是从农家找来的寻常衣服。   到了吃晚饭的点,宋绍带着一些吃的回来。明玉问道:“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宋绍面色有些古怪,半晌才道:“事实似乎与纳兰非说得有些不同。”   明玉大惊失色,道:“他是骗你的吗?这种事他也敢信口乱说……”   “不,他没说谎,只是有些事,他当时还不知道。”宋绍露出一个奇特的笑容,眼中闪着晶亮的光,道:“我祖父应该没有死,他被人救了!”   明玉忙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绍道:“我刚刚在市井中打探消息,有人说被处死的不是我祖父,而是另有其人,有人冒充他老人家被行刑了……”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明玉明白他的心情,不管是谁为宋老将军送了死,都是宋家的大恩人。不过说起来,这种替人家去死的事情,也只有古代才会发生吧。   “虽然官府没有正是发布公文,但听说金蛇卫最近在四处抓人。我有预感,祖父他老人家一定没事,他一定好端端的活在某个地方!”   金蛇卫,是纳兰非带领的皇室私人禁卫军,直接听从皇帝的命令。之前围攻宋绍的十几名黑衣人,也都是金蛇卫,这一路上,宋绍在不知不觉中,给明玉“科普”了不少这个时代的知识,所以她多少也知道一些。   明玉道:“如果是金蛇卫的话,就算宋老将军逃过一劫,接下来的处境恐怕也十分危险。”   宋绍也清楚这个:“就是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在哪里,离开了京城还好,若是没有的话,就很难相见了。”   明玉道:“纳兰非知道你的动向,若是此时你见到老将军,也未必是好事。”   宋绍点点头道:“你说得对,不管祖父他老人家现在在哪里,我暂时都不能去见他。不过没关系,只要知道他老人家平安就好,我现在要做的事,是去雁门关,找伯父大人……”   “伯父大人,那是……”明玉有点迷糊了,虽然她这几天知道了一些事,但对于宋家再多的人际关系,就有点搞不懂了。   宋绍见她支支吾吾的,以为她有所担忧,便问道:“你是不是担心他老人家的安全?也是,虽然你和大哥尚未成亲,但他差一点就成了你的公爹。说起来,我也有些忧心,雁门关距离京城很远,消息往来并不通畅,纳兰父子奸诈得很,若是伯父被他们使计给骗了,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明玉这才意识到,宋绍说的那个伯父,原来是李秀宁未过门的丈夫的父亲。她的无缘老公名叫宋睿,是宋绍的堂兄,宋睿和宋绍在京中陪伴宋老将军宋云龙生活,宋绍的父亲在年少时战死沙场,而宋睿的父亲,则被朝廷派往雁门关驻守。   不知道这个朝代的版图跟明玉所知的历史是否有所重合,晋阳、雁门关这些地名听起来都算耳熟,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两处都处于现在的山西省境内,不管盛王朝的都城靠近北京还是南京,往晋阳、雁门关都是一个方向才对。一想到回程能有个认识的人可以相伴,明玉心中多少安定了一些。   宋绍又道:“说起来,不知道大哥现在如何了。那日遭到劫匪,你我滚落山崖之后,就与他们失散了。除了他,你的大哥跟二哥,也一起失去了联系。”   “我的大哥、二哥……”明玉脑子里乱哄哄的,怎么一回到现实,出场人物一个赛一个的多?原来李秀宁也有大哥、二哥的吗?   宋绍见她一副雾茫茫的样子,忽然想起来,道:“对了,前阵子你不是摔坏了脑袋,现在是不是都想起来了,要不要给你找找大夫?”   明玉白着脸,这时候也只能用失忆这个烂招糊弄过去,忙扶着额头,道:“是有许多事情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或许,真应该看一看,呵呵……”   两个人用过晚饭之后,便去往医药铺,一则看看这段日子里受的伤,再者帮明玉看看脑袋。那个胡须长到胸口处的老大夫眯着眼为明玉把了脉,摇头晃脑好一阵子,才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脑子出什么问题都不奇怪。”   明玉心道这种事还要你说吗?宋绍则显得比较忧心,连声追问道:“那可怎么办?她这个样子,得多久才好?”   大夫便道:“你们也不必着急,待我开几副药,多吃一阵子看看吧。”   医生说的话,真是从古至今都是一个套路啊,明玉心里嘀咕了一阵子,面上却什么也没说,瞄一眼大夫写的单子,都是些古代繁体字,她大部分也算认得。待到付钱的时候,却花了不少银子,明玉这下不干了,道:“你这方子上都是些寻常的药材,怎么要这么多钱?”   不怪明玉这么多心,她今日典当嫁衣之后,也在街上转了一圈,对这个时代的物价还是有点初步概念。几副活血化瘀的普通药材,居然要了两个银锭子,那可是寻常百姓吃两个月米粮的钱了,有没有那么夸张啊?   只是她这么一问,大夫还没说什么,宋绍先把她拖出去了。明玉不满道:“你这么爱当冤大头啊?”   宋绍道:“这件事不怪他,现在市面上乱的很,药材、粮草、铁器,这些东西的价格全都捏在皇商的手里,他们说涨就涨,普通老百姓能怎么办?”   宋绍的脸色并不好看,明玉回想起之前那个村子十几具尸体,还有这看似热闹实则凋敝萧条的街道,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来到了真正的一个乱世……   再次回到客栈的时候,宋绍悄悄道:“白昼里我都探清楚了,跟着我们的有两个人,要想甩掉他们,就看今晚了。”   明玉点点头道:“我今天打听过了,这个小镇往西十里处,有个亭子,我们就在那里会合。”   宋绍应下后,两人便各自回房。   到了夜里三更时分,打更的人提着灯笼从街道巡过,短暂的光亮远离之后,明玉悄悄推开了她房中的窗户。好在她住在一楼,要不然大半夜跳楼她还真没信心不弄出点动静来,不过宋绍的男宾客房都在二楼,但愿他一切顺利吧……   就这么乱七八糟的想着,她终究还是成功摸黑从客店离开。这时候她总谢天谢地自己前世的特警经验,什么翻墙啊、潜行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分清正确的方向啊,这些都难不倒她,只是过程仍旧比较艰辛,在深一脚、浅一脚的终于走到距离小镇一里远的地方,她确定没人跟过来,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和碎布,就地取材做了一个小小的火把,往上头浇了一小罐香油,点燃了照明方向,便往打听到的亭子走去。   而另一头的宋绍,也是差不多的步骤,在半个时辰之后,成功从客店脱身。当他赶到明玉所说的那个亭子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太阳即将升起,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有了天光,宋绍便把火把灭了。远远的,他看见了那个亭子,忙加快脚步,心里还不忘想着,虽是初夏时节,这一宿也还是有点冷,李秀宁这丫头可别在户外睡着了……只是当他再走近一些,心里咯噔一下,就再没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微凉的晨风却吹出了他一身的冷汗。   只见李秀宁被五花大绑的,捆在亭子的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团,一句话也讲不出,只能发出“唔唔唔”的警示,而在她的身侧,几个穿着红衣的少女了无生趣的或站或坐,那姿势那神态,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大家闺秀。   李秀宁的警示让少女们注意到宋绍的到来,立马都精神了。宋绍一愣神之后,也没停住脚步,而是拔出软剑走上前去。   为首的少女将他上下一打量,道:“就是他么?”   站在她后面的一名少女道:“是的,小姐!阿成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出手大方又豪爽,钱多人傻,是个凯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明玉听了一脑门子汗,心想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原来她按照约定来到这个亭子之后,的确撑不住疲乏睡了过去,只是未料到睡得这么沉,竟然被人绑了都不知道,醒了之后就看见宋绍远远地往这边走……她心知一定是中了迷药之类的,还担心是金蛇卫找上门来,却原来遇到一群劫匪吗?   只是这些少女们看来并不比金蛇卫难对付,加上只有五六人,宋绍在她的提前预警之下做足了准备,该也不会吃亏。明玉这样想着,倒也放下心来。不过她全然没有料到的是,宋绍前脚刚迈入亭子,那为首的红衣少女就立刻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放在眼前,紧接着就是一阵白烟飘散,宋绍当场就软倒在地,眼中尽是气愤又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们这样未免也太卑鄙了!   明玉气得够呛,奈何嘴巴被堵着一句话也喊不出,直急得直踹墙。这帮人还当真一点道义都没有,众目睽睽之下竟然使迷药害人。   那为首的少女微微一笑,向明玉道:“这位姐姐,你不要这么激动,像我们这种劫财害命的,不卑鄙一点怎么有饭吃呢?”   幸亏她还有一点自知之明。面对这样的对手,明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那少女招呼其他人将宋绍也一道捆了,押着两人,向晨晖中走去。   或许因为药物的作用,一路上明玉都昏昏沉沉的。她只记得一开始被推推搡搡的赶着走,后来上了一辆马车,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仍然被捆着,看来是被关在一个房间里,宋绍在对面,也是五花大绑的,他已经醒了,脸上阴沉得很,显然也被这帮人气着了。   “看来不是金蛇卫。”明玉说。   宋绍看了她一眼,微不可见的点点头。明玉努力伸直双腿,想要缓解一下那种难以言喻的酸麻之感,两只手却动弹不得,早就痛得麻木了。为了忽视这些不适,她只得努力找话说,转移注意力:“若她们是为了钱,恐怕要白忙活一场了……”   宋绍忍不住扬声道:“待我出去了,定要带兵缴了这帮子土匪……”   只是话说了一半,也就没再继续了。如今宋家的境况,恐怕也不容他带兵了。真是诸事不顺!   该是听到两人的动静,外头很快就来人了。明玉一抬眼,就看到之前站着早前那名红衣女子。这会儿天色大亮,将她神情相貌看得清清楚楚,倒也是一个明眸皓齿、千娇百媚的漂亮姑娘,只是不知为何,干上了这劫财害命的勾当。   那红衣女子抱着胸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凉凉道:“这一路上对不住两位了,现在烦请自报家门吧,我好叫人送信给你们家里人呐!”   宋绍给的反应是一个冷哼,偏过头去根本不搭理她,明玉则只是将她打量了几回,也不吭声。   红衣女子吃了个闭门羹,却也不生气,笑嘻嘻道:“看来你们还没有被劫持的自觉呀,我看先将你们饿上三天,保管乖乖的什么都招了。”   说着就拍拍手出去了,房间的门也被“嘭”的一声关上。   红衣女子刚走出两步,便有另一名少女急匆匆上前,低声道:“不好了小姐,寨主他老人家回来了……”   红衣女子脸色大变:“义父回来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快快快,你们,去把那两个人藏好,嘴巴塞紧,千万别弄出动静让义父发现了……”   报信的少女神情严肃地点点头,道:“那小姐你快去吧,寨主在等您呢!”   “知道了。”红衣女子看了一眼关着两人的房门,便跺跺脚匆匆离开了。   她二人对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屋内的两人还是听得真切,明玉心道:敢情这姑娘劫人还是瞒着家长的,该不是遇到那种叛逆期的中二少女了吧!   宋绍闻言也打起了小九九,两人对视一眼,在报信少女进来给他们塞布条、转移阵地的时候,都搞了一点小动作。两人再次安顿下来,是被塞到了柴房里。柴门一掩,整个房间黑乎乎的不说,仔细一听还有些可疑的声响,像是有不少老鼠、爬虫在行动。明玉心里暗骂不已,可以想到,宋绍的脸色应该更加黑沉了。   这样的环境下是人都坐不住,待那报信少女刚刚走远,明玉就迫不及待地“呸”了一声,将口中的布条吐出。宋绍的动作更快,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竟然已经松开了绳索,他顺手将明玉的绳子也解开,两人轻轻推开柴门,见四下无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   再说那红衣少女,她名为东方明瑶,是大风寨寨主东方瑜所收的义女。大风寨本就是个土匪寨子,劫富济贫的事情干过不少,寨主东方瑜就是这九曲十八涧数一数二的土匪头子,传闻东方瑜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却有个致命弱点,这个弱点就是他的义女——东方明瑶。他对这个义女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平日里百般疼宠,就是她要星星恐怕也会想办法为她摘下来。就是有一点,不许她掺和寨中的事情。   可怜天下父母心,土匪老子不希望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合情合理。但明瑶这个小姑娘,却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打小就特别古灵精怪,上山下河跟个野小子一样,东方瑜越是不让她做的事,她越是要做,每次都偷偷趁着义父不在的时候干上几票,不为谋了多少钱,就为图个乐子。单就这件事,若是她乐呵了,东方瑜就定不高兴,每次被抓到现行,一定被他狠狠的罚,是以才有了前面她让人将人质藏起来的一幕。   这会儿,她找到大堂,发现义父一脸黑沉地坐在那儿、空气都要凝固的样子,不由得心惊胆战起来,暗自嘀咕着:“难道这么快就让义父给发现了?”   不过以她的性格,在人证物证确凿之前,她是死都不会不打自招的,于是仍壮着胆子,上前为东方瑜倒了一杯茶,问道:“义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脸色怎么不太好,是谁惹您生气了吗?”   东方瑜见她来了,脸色稍微好看了些,明瑶察言观色,立即就知道不是自己的错,忙将茶水递过去,伺候得更加殷勤。   东方瑜叹道:“你还记得义父此次进京的目的吗?”   明瑶道:“义父不是说,昔日救命的恩人家中有喜事,专程过去吃一杯喜酒吗?怎么,是喜宴上发生什么不愉快了吗?”   东方瑜再叹,道:“没有喜宴。义父的恩人,被人陷害了……这大喜的日子还没到,家都被抄了,太凄惨了。可恨我东方瑜昔日承蒙救命之恩,在恩人遭此大难之时,却什么也不能做,说起来真是惭愧啊!”   明瑶闻言也有些难过,不由追问道:“是谁害了我们的恩人,我们为恩人报仇吧!”   “还不是……”东方瑜正要开口大骂,一回神发现跟自己对话的是明瑶,忙收了口,道:“这是我们大人的事,你小孩子不要插手。”   明瑶立刻不依了,嘴巴鼓得跟青蛙肚子一样,却也没胆子反抗,只能低声嘀咕几句。   两父女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大堂外一阵大呼小叫,远远地就听见阿成那小子大喊:“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明瑶忙站起身来,东方瑜也有些疑惑,一起问道:“怎么回事?”   阿成终于跑到大堂,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小姐,刚刚那两个人,跑……跑……跑……”   他“跑跑跑”了半天,就再也不敢接下去了,因为他看到了东方瑜。而明瑶在听到他的半截话之后,也气得直瞪他。   东方瑜看这两人眉来眼去的,直觉有些猫腻,厉声道:“什么两个人,跑什么跑!”   阿成被这样一声呵斥,吓得什么都说了,道:“是,是小姐昨晚掳来的两个人,他们刚刚逃跑了。不过寨主、小姐请放心,我们的人已经在拦他们,相信很快就把他们抓回来!”   如果明瑶的眼神可以杀人,阿成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就这样,在东方瑜父女两个尴尬、凝滞的诡异气氛中,宋绍与明玉再次被五花大绑,推推搡搡地被赶到大堂来。   东方瑜皱眉看着这一切,忽然沉声道:“还不快给人松绑!”   明瑶不由抖了一下,阿成更是看都不敢乱看,忙招呼后面几个人,道:“赶紧松绑、松绑……”   宋绍两人终于解放了双手,还被恭敬地请上席位就坐,心里的火气却半点没消。东方瑜坐在堂上,缓声道:“都是小女教导无方,让两位受惊了。”   宋绍、明玉听了这话心中才稍稍释怀,心想总归这名家长看起来还明白些道理。   东方瑜将两人打量了一番,正要说些什么,却有些疑惑似的又看了宋绍几眼,道:“这位后生看着十分面熟,且不知你是哪家的公子?”   宋绍见这人说话十分客气,也就收敛了一些火气,但宋家如今的情况也不容他如实相告,便随口编了个身世,又指着明玉道是他的表姐妹。东方瑜闻言微微颔首,又道:“因为小女鲁莽,让两位受惊了。你们不如在我这寨子里休息几日,过几日我再派人送你们下山?”   宋绍、明玉忙道:“您不必客气了,我们自行离开就行了。”   东方瑜哈哈大笑,豪爽道:“这可怎么行,我东方瑜从不欠人人情,定要好好招待你们才是。别的不说,我们这九曲十八涧的风景还是咱大盛朝独一无二的,你们一定要好好玩一玩才是。”   说着又向明瑶道:“明瑶,你也是!趁着我不在就闯下这么大的乱子,这几天你就代替为父,好好招待两位客人。”   明瑶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道:“是。”   宋绍两人急着赶路,哪肯在这里多做耽搁,忙要拒绝。那东方瑜却大手一挥,不让他们多说什么,便自行离去了。这人看着好客,却不太听客人的真实想法呢!   明瑶瞪一眼被强留下来的两位“客人”,匆匆跟着去找东方瑜。找了一圈才看到他老人家,正嘱咐人什么事儿,她候了一阵,等他老人家交代完了,才上前娇声道:“义父,你怎么让我陪着那两个人啊?您若是不让我掺和寨子里的事儿,派人把他们送走不就行了?我看那两个人也没心思游山玩水,我们何必费这个劲儿?”   东方瑜笑道:“怎么也是我的宝贝女儿费了一番功夫才劫来的人,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回去呢?”   明瑶惊喜道:“义父,你的意思是?”   东方瑜道:“那个后生,穿着打扮可不是一般百姓可比,定是京中高官贵要的子弟。我的女儿,你这次的眼光还不错,我已经让人去取他身上的信物,再往京城打听他的身世,这次我们就等着发财吧!”   明瑶笑嘻嘻道:“知道了,义父。这几天我就好好陪他们玩,拖住他们。”   东方瑜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扬长而去。   而宋绍、明玉两人则被大风寨一众恭敬异常地请回厢房,两人哪有心思真的去游山玩水,不由聚在一起商议,明玉道:“这个东方瑜看着挺豪爽,但处事总透着一股诡异。”   说起来,东方瑜、东方明瑶这对父女的名字,与她前世的姓名何其相似,听着就跟一家人似的。就冲着这一点,她直觉不想把他们往坏处里多想,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们如此行事有些叫人看不明白。   宋绍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但他们又没有直接对我们不利,你我二人与整个山寨直面冲突也不是个好主意。”   的确不是个好主意,光说方才,他们已经走到山脚下了,却还是被人拦了回来。这山寨虽然看起来没什么顶级高手,但胜在人多势众,大家脑筋又挺灵光,光是“缠”字诀,就能把人给拖死,再给你下几个套儿,几乎都要中招。   “如此看来,我们只能静观其变了。”   最后,他们也只好接受大风寨的盛情招待,进行九曲十八涧的三日游。之前的红衣少女东方明瑶,则担任两人的全程导游,几天相处下来,倒也觉得她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如果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深刻印象,大家能发展成好朋友也说不定。   三日后,宋绍提出要见东方瑜。这几日他跟着两位姑娘吃喝玩乐,心思却一直在京城、在雁门关,不知祖父的境况如何,不知伯父是否安全,还有宋睿、李烈,不知他们是否得知宋家的变故,亦不知他们如今身在何处,遭遇何事……   他想要求立刻下山,因为他实在是难以忍受这样无望的等待了。   而此时的东方瑜,则为手下人送来的消息陷入了震惊和深深的懊恼中。从宋绍身上顺下来的玉佩,经去往京城的人打探到的消息,确认了他的真实身份。而真正令东方瑜懊恼的是,他一开始就觉得宋绍面善,不为别的,而是宋绍与年轻时候的宋云龙,简直长得一模一样,而他竟然没认出来。   宋云龙,就是东方瑜心心念念、一心想要报答的救命恩人。昔日东方瑜只是一名落魄书生,却因多方缘由、误打误撞参与了榕城起事,那是盛王朝第一场民间起义,想当然尔遭到了朝廷的残酷镇压。他当时受人嘱托,带着明瑶匿名潜逃,却遭遇金蛇卫的围捕。后来宋云龙将军不知因何听闻了他的事,专程使人打了掩护,才让他父女两个逃出了生天,辗转多处最后得以在大风寨安顿。   宋云龙将军救了他们两父女的命,而今天他的孙儿,却被明瑶这丫头给当成肉票劫持了来。东方瑜一想到他本人非但没有阻止,还在背后推了一把,就不由得捶胸顿足、懊恼不已。这会儿,他听人说宋绍求见,忙拿起羽扇扇风给老脸降降温,半晌才慢吞吞道:“快请他进来。”   宋绍酝酿了满肚子的理由,决心今日定要说服这东方瑜放他二人下山。谁料到一进门却听见“扑通”一声,眼前一晃,就看见东方瑜面色沉重地跪在他面前。   宋绍急了,忙搀起他,道:“寨主,你这是做什么?”   东方瑜道:“瑜内心有愧,竟没认出恩人的孙儿!”   宋绍仍在云里雾里,东方瑜便把宋云龙与他父女二人的前事因由一一道来。宋绍听完,不由感慨道:“真是想不到,寨主和祖父大人还有这样一段渊源。说起来这也是一桩喜事,却不知寨主为何行此大礼?”   东方瑜此人虽则阴险精明,对待恩人却非常直爽,对于过错他也不加隐瞒,道:“之前误会你是京中富家子弟,这几日让明瑶稳住你,实则是为拖延时间,好谋一些招待费用来的。”   宋绍听后干笑一阵,也不知如何评述,总之还好他受祖父庇佑,平白免去了一阵灾祸。再往后,宋绍与明玉仍受大风寨最好的招待,只是此时更为真心实意。宋绍再三推辞东方瑜的厚待之后,道:“寨主心意小侄心领了,只是宋家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小侄如今想奔赴雁门关投靠伯父,还请寨主放行。”   东方瑜忙道:“放放放,当然放。我不止要放你走,还要派些人保护你们,从此地去往雁门关,山高路远,一路可要倍加小心才是。”   宋绍本不愿麻烦他太多,但明玉道:“这世道乱的很,金蛇卫又神出鬼没的,多几个人照应一下也好。”   于是两人便带上五六个身手还不错的伙伴一起上路,只是没想到,出发的那一天,明瑶也跟上来了。她这几日都不见踪影,明玉还以为见不着她了,却没想到此刻她坚持要跟着一起走,她还说:“义父都跟我说了,原来你们是恩人的家人。之前是我有错在先,这一路上我保护你们,保证平平安安把你们送到雁门关!”   宋绍和明玉闻言只能默默心道:“但愿到时候不要给我们惹太多麻烦。”   经过最近一段时间有意无意的询问,明玉已经得知这个朝代的都城,大概就是古中国的长安,也就是今天西安一带。可惜当年明玉的历史、地理都学得半桶水,对中国地图没更多的印象,只能跟着大部队走。宋绍曾主动与她商议,去往雁门关会途经晋阳,这样她便可以先与家人团聚了。   说起来,在这个时代,李秀宁的家人虽然可能日夜在担忧自己的安危,但对明玉而言,他们远不如宋绍来得亲切。甚至这几日与明瑶相处,都觉得这小姑娘很有意思,一想到即将与他们分开,独自与李家人生活,她不由得就生出些不舍来。但反过来想一想,是人都得用时间来积累感情的嘛,相信适应一段时间之后,她也可以跟新家人相处得很好。   就这么一路给自己做心理工作的时候,一行人来到一个小镇。这个镇子距离晋阳已经相当近,大约再行两天,就可以到了。到了地方,大家照例是先找好住处,走在街道上,明玉就听百姓们议论纷纷、谈兴正浓。仔细一听,说得却是盛元帝南巡之事,说是皇帝他老人家,已经到了晋阳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皇帝到了晋阳城,金蛇卫一定紧随左右,倘若这时候进晋阳城,大家就十分危险了。”宋绍皱眉道。   众人都是一阵沉默,明瑶道:“让阿成先去打探打探。”   也只能如此了。一行人在镇子里歇下,因为一路做商人打扮,明瑶也的确带了些物件沿途交易,宋绍与明瑶乔装之后混迹在一起,倒也没惹起他人注意。   次日,阿成带来消息说,皇帝的确到了晋阳,如今暂歇在行宫,晋阳留守李叔德也就是李秀宁的父亲随侍左右。一起随行的自然有纳兰非和他的金蛇卫,如今晋阳城已被官兵把守地严严实实,但凡出入需得取得官府特许,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出。   这下可好,近在家门口,却连进城都成了一件难于登天的事。明玉不由犯起愁来,宋绍却道:“皇帝南巡,取道晋阳行宫只是路过而已,待不了几天的,我们稍待几日便可。”   明玉道:“可是,你不是急于找你的伯父?”   宋绍道:“已经耽搁了这么久,也不在乎多这一两日。再者当初若不是你,我与伯父恐怕永世都不能再相见了。”   明瑶闻言也道:“就是嘛,秀宁姐姐,我可是答应了义父将你亲手交到李大人手里的。”   明玉这才点点头,心道幸好还有这些朋友在身边,不然在这个世界两眼一抓瞎,她就算进了晋阳城,恐怕连家门在哪儿也找不到。   此时此刻,数公里之北的晋阳城行宫内,盛元帝环视美轮美奂、宝华庄严的行宫,向在大殿之下正襟危坐的李叔德道:“朕这一路走来,都听说你这晋阳留守李大人是位勤政廉明的好官,你做的不错。”   李叔德忙起身道:“臣食君俸禄,当为陛下解忧。”   盛元帝朗声道:“你有这份心就好。是了,最近京中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你那位亲家宋云龙,同样是食君俸禄,却意图谋反,犯下这样不忠不义的罪行。朕将他给办了,你是他的姻亲,却也是大盛朝的老臣,可不要对朕有什么意见呐!”   李叔德忙撩袍下跪,朗声正色道:“微臣确实不知宋将军有不臣之心,如若知晓一星半点内情,万万不敢与之同流合污。”   盛元帝闻言更是哈哈大笑,连声道:“好,好!那么你女儿,是叫秀宁吧,也该叫回来了。叫她别担心,朕为她做主,许个更好的人家。”   李叔德这才露出些悲戚之色,道:“谢陛下圣恩,不过小女福薄,出嫁当日遭遇劫匪,已然离世了。”   盛元帝显出些讶异之色,看了看纳兰非,后者点了点头。这件事倒在他意料之外,不过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便也就罢了,不过面上还是露出些唏嘘来,道:“说起来,秀宁那孩子,也算是朕的表妹了。当年独孤太后很喜欢她,常常唤她进宫里来相见,朕偶尔遇见她,也为有这么一位风华绝代的表妹而颇为自豪啊!”   独孤太后与李叔德的正妻独孤氏是堂姐妹,先帝与李叔德早年一起打江山的时候,关系十分要好,他们兄弟相称,还先后娶了独孤家族最漂亮的两个女儿,在军中被传为佳话。早几年李家尚在京城,独孤太后膝下无子,对李氏子弟都非常疼爱,尤其对李秀宁最为疼宠。后来独孤太后病逝,李家也因故被先帝贬至晋阳留守,两家人才少了联系。这么多年江山易主,盛元帝与李叔德一个在京、一个在野,从来君臣相称,只字不提当日的亲戚往来,此时此刻忆及往事,殿上殿下虽唏嘘不已,却早已各怀鬼胎。   君臣这样述了一阵家常,盛元帝忽然想起来什么,道:“说起秀宁,她还有两个哥哥吧,叫建民、李烈,对吗?怎么样,这两兄弟还好吗?”   李叔德道:“承蒙陛下牵挂,两位犬子都大好,此时正在殿外,等待陛下召见。”   盛元帝笑道:“那还让他们等什么,快喊来让朕瞧瞧,这么多年没见了,朕还怪想他们的!”   话虽是这么说着,他阴骛的眼神却利剑一般射向殿下垂首肃立的纳兰非,心道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两个却好端端站在殿外!纳兰非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不由低头握了握拳。   明玉等人在客栈等了两日,阿成便带回消息说,皇帝已经离开晋阳,启程前往陪都,从水路直达扬州开始真正的南巡之旅。他这一走,金蛇卫自然也就撤了,明玉、明瑶等人便也就迅速收拾了一阵,准备进城。   晋阳城并非盛王朝的富庶之城,但一路走来,发现街道之上干净整洁,行人往来神情恬淡、安宁,与他们一路走来其他各地的所见所闻有很大不同。不知此时此刻还有闲情逸致南巡游玩的盛元帝怎么想,明玉这一路所见百姓流离失所、街道之中乞丐追着行人走,偷摸盗抢之事时有发生,就深刻意识到这个国家发生了很大的问题,而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人去解决它。   官员们凡事都伸手要钱,衙役们舞刀弄枪比土匪还凶,而真正的土匪则跟她和宋绍成了朋友,负责沿途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   好在到了晋阳城,总算看到了这个世界还有一点希望。而这座城池的父母官,是李秀宁的父亲,也就是她接下来要称呼父亲的那个人,想起来感觉还是不错的。   因为明玉“伤疾未愈”尚在间或“失忆”状态中,带路这件事就交给之前因为迎亲走过一次的宋绍来办。经过难得秩序井然的街道,走过十几个街口,终于来到一户高门大院、前面摆有石狮的人家,宋绍道:“到了家门口了,你来敲门吧。”   明玉忽然没来由一阵紧张,但还是沉着地点点头,抓起门上的铜环,“扣扣”敲了两下。很快便有个白头发老人前来应门,明玉与他大眼瞪小眼瞪了有一会儿,那人忽然就淌下泪来,哽咽道:“是……是小姐,小姐还活着,你回来了……”   明玉有些尴尬,想喊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得不知所措的伸伸手、又收回来。还是跟在后头的明瑶道:“老人家,你先别哭了,让我们进去再说吧。”   那老人听了忙答应了,只是大门推开了一半,他却停下了,一脸的为难。明玉不由问道:“怎么了?”   那老人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道说得是些什么,明玉侧耳半天,才听见什么“大人吩咐”、“奇怪”、“也不知道”的,愣是半点重点也没听出来。正僵持着,忽然一个年轻男人从里头走出来,道:“李伯,这边是怎么了,堵在门口大半天的?”   李伯忙让过身子,道:“大公子。”   被喊大公子的男人皱着眉看了看他,再一抬眼往门口看去。明玉注意到这是一个长相十分漂亮的男人,但面目轮廓跟自己照镜子时有几分相似,恐怕是李秀宁的兄弟。果不其然,那人一见到明玉就非常激动,拉着她就大声嚷嚷:“妹妹,你回来了!”   李伯急得直冒汗,忙道:“大少爷你可小声点,那个宋监察正在府上做客呢……”   李建民听了就没好气,道:“知道的说他是来做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李家的主子呢!”   李伯忙道:“你就少说两句吧……”   宋绍一旁听了,有些奇怪,道:“什么宋监察?”   李建民看到他,就明白了,道:“宋绍你也在啊,一定是你救了我妹妹吧,来来来我们先进去,你给我好好说说这几天发生什么事儿了。那天之后你们一直就没消息,可把我给急死了!”   说着就把人往里面带,李伯想拦又不敢拦,只能低声喊道:“大公子可使不得啊,这要是给宋监察看到了,李家就要出大事儿啊!”   李建民火气又冲上来,但也多少知道此事的厉害,只得忍着一肚子气,道:“我知道了,先带他们进我屋,这总可以了吧!”   一行人总算跟着李建民,进了他的院子。明玉也有些奇怪,一落座就问:“那个宋监察,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那个皇帝,见宋家出了事儿,对我们李家也不放心,临走时留了尊菩萨让我们供着。”李建民冷哼一声,见一屋子都是人,忙让大伙儿都落了座,道:“妹妹,宋绍,这几位朋友是?”   宋绍便一一为他介绍了明瑶等人,并将两人落难,与大风寨结缘之事粗略说了一遍,李建民一听忙道:“那各位都是我家秀宁的救命恩人,也是我李家的救命恩人,这份大恩大德,我李建民定会相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众人叙了一会儿别后事宜,宋绍忧心当日之事,问他们是如何脱身的。李建民这会儿才想起,一拍脑袋道:“瞧我,秀宁一回来我就高兴的给忘了。李烈上街了,我得让人叫他回来,他要是知道你平安回来,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   他说着便唤进来一个人,如此这般的交代了几句。转过头来,向宋绍道:“那日我们遭到了那些劫匪,当下就有些奇怪。那群人身手都是训练有素的,不像是寻常的乌合之众,加上他们不冲财不冲色,冲上来就是杀人灭口的气势,所以我、李烈和宋睿,当时就决定不能硬拼,最好避其锋芒。也不知道你们那边是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连人带车摔下山去了。我们只好先撤到安全的地方,事后往山下去寻,找到些马车的碎片,好在也发现了你留下的记号。那时我们都觉得此事恐怕有蹊跷,便决定先暗地里前往京城,打探情况。”   明玉倒不知道宋绍留下记号一事,不由看了看他。宋绍道:“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个圈套,也幸亏你们没有再追过来。”   李建民道:“是的,当夜我们一到京城就听说了宋老将军的事,当时宋睿可急坏了。”   宋绍不由道:“这么说,祖父大人是你们几个救下来的?”   李建民摇摇头,道:“那天宋睿跑了不少地方,请宋老将军的熟识为他求一求情,但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皇帝已经发话次日午后处决,求情者同罪。当时我们三个,连同几个护院,本来已经做好了劫法场的准备,在行刑前却收到密信,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宋老将军如今人已安全。”   “究竟是谁,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天换日,还对你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宋绍虽然感激这个人救了他祖父,但也不由得对此人只手遮天的能力感到惊讶。   李建民也道:“此人甚为神秘,至今我们都不清楚他的身份。”   宋绍忙问:“那我祖父人在哪里,是否真的安全?”   李建民叹道:“听闻你祖父在狱中受了不少折磨,身受重伤不堪走动,那日只安排宋睿与他老人家见了一面,暂时由幕后那人安排照顾。”   宋绍想起那日纳兰非特别说明,是他亲自好酒好菜将祖父招待着,可恨他竟然相信了那个奸诈小人!是了,纳兰父子与宋家历来水火不容,怎么能相信他们会礼遇死对头?现在想想,这个纳兰非讲话没一句是真的。   明玉在旁听了这些事的始末,只觉得自己在听一场历史评书。这些事如此曲折离奇,却总感觉似曾相识,或许历史总是相似的。李建民见她似乎心事重重,道:“秀宁恐怕在担忧宋睿的安全吧?”   明玉闻言一愣,这才意识到,这段故事的主角之一就是她的未婚夫,而讲述着兼亲历者是她的哥哥,但此时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得呆呆的看着李建民。   宋绍看了她一眼,接话问道:“我大哥现在人在哪里?”   李建民道:“那日京城别后,我与李烈为求自保,快马赶回晋阳。宋睿与我们同行,他不愿留在晋阳避难,已经去往雁门关投靠他父亲去了。”   宋绍道:“原来他已经先去一步,这样也好,伯父山高路远消息不便,他早一日去伯父便多一分安全。”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李建民道:“定是李烈回来了。”   他话音才落,明玉便见着一名青衣男子进了门,尚未仔细看清对方的面貌,那人就直直向自己走来,激动拉住她上下打量,道:“秀宁,你可算安全着家了!”   “二、二哥……”明玉斟酌着称呼,也不好抽出手来,只能任由李烈握着。   李烈见她有些尴尬,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她的手,道:“瞧我,给高兴坏了。”   他一回头,见屋里还有宋绍、明瑶等人,忙热络地招呼着。明玉心里其实稍微有些奇怪,不管怎么说,宋家如今遭受灭顶之灾,正常人或许都该避讳一二,但李家两位哥哥却一如往常。   宋绍显然也有这些念头,只坐了一会儿,便道:“我如今身份不便,就不多留了,现将秀宁安全送回,我也要赶往雁门关,同伯父、大哥会合了。”   明瑶等人亦站起身来,道:“我们也会随行。”   一众人正要告辞,李烈却抬手止住他们,道:“说起来真是羞愧。秀宁安然无恙,我们也就安心了,不过恐怕还得麻烦诸位,再带她一程。”   “李兄,这是何意?”宋绍闻言不由反问,明玉心中也顿觉不安。李烈忙招呼众人再次坐下,正要说明原委,李建民却道:“你不要胡闹,秀宁千里迢迢赶回家来,你若不留她,我留!”   “二哥这么说,定是有缘由,秀宁想知道。”明玉心知有异,此时也只有她自己,才最有资格问清原委。   李烈正要说话,却被李建民嘲讽了一阵,只听他说:“还能有什么缘由?还不就是爹爹跟李烈两个,贪生怕死的缘由!”   “大哥!”李烈被这么一阵堵,不免也有些急了,忙安抚妹妹道:“秀宁,你不要听大哥信口胡言。当日情况紧急,皇帝在行宫逼问父亲,说是定要将你接回来,但那时候你行踪成谜,若是耽搁了,恐怕李家上下立刻就被打成乱党……万不得已之下,父亲才说你已经被劫匪所害……”   李建民闲凉说道:“还真是万不得已呢,要我说,干脆当日就反了他娘的,省得还派来个眼线,搞得现在说话都不能好好说!”   “你!简直胡说八道!”李烈气得差点没指着他的鼻子。   明玉这下才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说他们是反贼,还一点都没冤枉。光天化日之下,虽然地点是自家院落,但说出这样光明正大的逆反言论,放在哪朝哪代都行不通吧?李烈虽气得七窍生烟,却不是意外的神色。甚至于宋绍的脸上,也不见什么惊讶,看来他也不是第一次听闻李建民的逆天言论。   李烈气得不想与李建民说话,转而继续向明玉道:“总之,当日我们李家总算是逃过一劫。但皇帝终究不大放心,留了个人在晋阳监视我们,那人名叫宋秉廉,宋绍应该对那人有点印象吧。”   这个宋秉廉,该就是之前李伯担心的宋监察了。宋绍默念两边他的名字,忽然想起来,道:“就是那个宋秉廉?那可是个难缠的角色。”   李烈点点头,众人都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暗号,宋绍便说出了关于这个宋秉廉的一些往事。说起来,这个宋秉廉也是个很有才华的人,进士登科时位列第二,是当年的榜眼。此人出身贫寒,十分有野心,尤其善交际,当年与李烈、宋绍也有些往来。只是此人后来投靠了纳兰门下,私下做了好些不为人称道的肮脏事,两人才与他划清了界限。   李建民对此人显然很不以为意,道:“甭管是什么难缠的角色,到了我晋阳地界,好好听话尚能保得住一条小命,若还那么折腾,恐怕就没机会回京了。”   李烈正色道:“大哥,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现在时机尚未成熟,他是皇帝的耳目,你对他还得客气点。”   李建民冷哼一声,没再吱声。李烈心知他不说话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也就不再唠叨。明玉听了这一圈,也大致搞清楚状况了:由于李老爹在皇帝面前谎称李秀宁已经死了,但如今她又好端端的回来了。若是没有那个宋秉廉,她悄悄回来也就算了,可偏偏就是那个宋秉廉,受皇命留在晋阳,三天两头往李府跑,若是被他知道李秀宁还活着,李家免不了被治个欺君之罪。   虽然有些失落,但明玉终究不是李秀宁本人,不能留在李府,未来虽是未知,但也非完全不可预测,甚至在内心深处还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用在最熟悉的家人眼皮底下扮演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性情的人。   于是她说:“既然如此,那么我也跟着宋绍,去雁门关看看情况吧。”   一直听着众人讲话的明瑶闻言,挽着她的手臂道:“秀宁姐姐,如果你觉得雁门关不好玩,不如跟我回大风寨。”   一路上几个年轻人已经熟悉起来,成为气味相投的好友,如今明玉明瑶两个,也比一开始要熟捻很多。听了明瑶的建议,明玉考虑了一下,点点头道:“这样也好。”   李建民这下却不干了,忙道:“秀宁,不用理会李烈。好好的家不待,非往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跑,你可是个姑娘家!”   说着似乎对明瑶有些不好意思,又道:“明瑶姑娘,你若不嫌弃,也一起留下吧,和我们家秀宁做个伴。”   李烈露出为难的神色,明玉赶在他开口之前道:“二哥,你不必担心。如今天下大乱,反盛不过迟早的事情,等哪一日李家起事了,到时候再相认为时不晚。”   李烈欣慰道:“好妹妹,那一天不会太远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见李秀宁自己拿定了主意,李建民就算心有不甘,也只得听之任之。只是众人临行之时,他还是劝道:“不论如何,拜别了爹娘再走。如今这世道乱糟糟的,再见一面不知待到何时。”   这点无人反对,李烈道:“今日宋秉廉还在做客,爹娘恐怕一时抽不出身来。不如你们先到逢源楼住下,晚些我再安排。”   众人便在李伯的带领下来到李府不远处的逢源楼,因为各怀心事,加上身份特殊,也无人愿意出去走,待安顿下来之后,便各自回房歇息。   日暮时分,李秀宁自小憩中清醒,隐约听到外头有人在哭泣呼喊,正待细听,却见明瑶、宋绍等人敲门进来,约着一起下楼吃饭,便就没再在意。   吃饭的时候,众人都觉得这家店气氛有些不对。不管是掌柜的、跑堂的,脸上都不见笑容,精神也都恍惚得很,点菜、叫人都得说两遍才听得进。早前院子里的哭叫声越来越惨烈,惹得众人都好奇心大作,探头去看。那掌柜的一摔算盘,冲里头喊了一句:“臭娘们,你嚎够了没!嚎完了滚回屋睡觉去!”   话是这样说的,他眼睛里也红通通的。店里这会儿人少,就只李秀宁一行人。阿成见这光景,忙招手让跑堂的过来,悄声问道:“掌柜的这是怎么了?”   那跑堂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子,眼泡子也是肿的,听见客人这样一问,又忍不住抹眼泪,一边倒茶一边低声道:“我们家小掌柜的,早几天皇上进城的时候,看热闹走丢了,今儿找着了……”   阿成见其他几人虽然不说话,但眼睛都看着那小子,对这事儿都颇为关心,便接着问道:“那不是好事儿吗?”   那小子一哽:“好什么呀,人都死了……还死得那么惨……”   众人心中一凛,阿成忙道:“怎么会死了,怎么回事?”   那小子道:“这几天掌柜的一直派人去找,今儿早上在城东阴沟里找到了尸体。下半身都烂糊糊的,恐怕是叫人给糟蹋了……我家可怜的小掌柜,他才十岁啊!”   “十岁……”众人听了心里都咯噔一下,李秀宁更是听不得这种事,恨不得立刻把凶手找出来绳之以法,忙问道:“那报官了吗?”   那小子道:“掌柜的一早就去报了官,只就算是报了官,咱小掌柜的也回不来了啊!”   说着又大哭起来。明瑶闻言愤愤道:“这种事报官有什么用,这世道官匪一家,说不定就是哪个官老爷做的恶事,阿成,你去查查!”   阿成得令往院中走去,想是找掌柜太太了解情况去了。明瑶发了一通火,见众人都在看她,忽然想起这是在晋阳城,李秀宁的爹所管的地界,顿觉说错话了,但若不亲自弄个清楚,却怎么也放不下心来。   本以为会听到李秀宁等人的阻挠,却见她只是看了自己一眼,并无反对的神色。过了一会儿阿成回来,说了里间的情况。李秀宁道:“我们去现场看看。”   明瑶迟疑了一阵,宋绍开口道:“天色晚了,我和秀宁去看看,其他人都留在这里休息。”   明瑶道:“我也去。”   到达跑堂小子所说的地点附近,暮色已经黑沉。远远看见有摇曳的灯火,几个官兵在那边看守。宋绍等人心道尸首已经被收走了,怎么还派人看着?刚要走近,便有官兵上前呵问道:“什么人?”   明瑶正不耐烦着,眼角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忙闭了嘴。待那人走近,看清容貌后,正是正在此办案的李烈。   李烈见到他们三个,不由问道:“你们怎么到这儿了?”   李秀宁便把在逢源楼的见闻说了,李烈叹道:“早前有人来报官,是底下人接的案子,却未料到竟是他们家的孩子。”   说着又道:“本来打算晚上接你们回府来,但未料到,这边又出了事。有百姓报官,说是在这阴沟里,又发现了两具男孩尸体。”   李秀宁等人惊讶不已,顺着李烈手指的方向,发现不远处果然有两具白布遮掩的尸体。众人不由移步过去,轻轻掀开白布一看,他们都是眉目清秀、长相可爱的男童,只是除了脸上完好无损,几乎遍体鳞伤,死状凄惨,从满身伤痕即可轻易推断出生前遭受怎样的虐待,无怪早前逢源楼的掌柜太太哭得那样伤心,即便是他们几个外人,看了一眼也都不忍再看。   “究竟是什么人,办下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明瑶将白布盖回去,愤怒不已。   李烈道:“其实这几天陆续有人来报官,说是家中孩童走失。约莫有七八个孩子在皇上进城那天不见了,才过了三四天,就找到三具尸体,恐怕其他孩子处境也很堪忧。”   李秀宁一下子抓住他话中的重点,问道:“都是皇帝来晋阳之后发生的事情吗?”   李烈叹道:“爹爹这么多年励精图治,晋阳百姓不能说富足有余,但也能勉强吃饱穿暖、安全无虞,许多年未曾发生这样的大案了。”   李秀宁道:“恐怕二哥心中对凶手的身份已经有数了。”   李烈并不否认,却面露愁色。明瑶此刻也明白了些什么,怒道:“李二公子,该不会是不敢拿下那人吧?”   宋绍道:“难不成是……”   李烈点点头。李秀宁心中也有数了。肯定是那个叫宋秉廉的家伙,要说如今晋阳城里有谁是李氏父子也无能为力的,只能是此人了。   宋秉廉受皇命留在晋阳城担任监察,便是皇帝放在明处的眼线,李氏父子不敢也无权取他性命,如此一来,他就等同手握免死金牌。这些男童的处置其实相当粗糙,没有经过任何掩饰,直接丢弃在城中的排水沟,如此夏日尸体很容易发臭,也极易被人发现,如此可见行凶者根本不在乎被发现。态度如此嚣张,宋秉廉显然坚信李氏父子根本不敢对他怎么样。   三人心知肚明,一时无话,明瑶却没缓过神来,急急问道:“你们说的是谁,凶手是谁?”   李秀宁道:“恐怕就是那个皇上留下来的宋监察。”   明瑶看了看李烈面上为难的神情,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道:“原来如此,李二公子当真不敢治了此人!”   李烈被她堵得一时无话。明瑶却不再看他,拂袖而去。宋绍、李秀宁两人见状,便与李烈匆匆告别,追了上去。   一到逢源楼,明瑶就大声喊道:“阿成,拿我的鞭子来!”   阿成捧着她的长鞭匆匆赶来,见明瑶一副气得不轻的模样,忙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别废话!”明瑶从阿成手中抢过长鞭,正要走,却被李秀宁拦住了。她怒冲冲道:“秀宁姐,你拦我是怕我连累李家吗?放心,今天我是代表大风寨去收拾那个东西,与你无关!”   李秀宁握住她的鞭稍,道:“我不是拦你。”   明瑶恼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秀宁略一迟疑,而后坚定道:“我随你一起去。”   两个姑娘商议一定,便要出去,阿成忙追上去连连追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明瑶道:“去取那个宋秉廉的脑袋!”   阿成听得一愣,眼看着这两人飞奔出楼外,只听身后传来宋绍轻描淡写的一句问话:“两位女侠,你们知道宋秉廉住哪里吗?”   逢源楼内外忽然一片诡异的安静。而后,两名原本怒气冲冲的女子,莫名没了气势,缓慢地走回来,宋绍却似没见着她们不自在的表情一般,道:“不如从长计议。”   明瑶想到那些命在旦夕的男孩,心里急得很,此时也只能应下来,道:“阿成,你去问掌柜的,那个混蛋住在哪!”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   晋阳城依晋水江而建,晋水之阳,有一座精美园林,名曰访桑园。据传是前朝富商所建,后辗转流落官府所有,李叔德上任晋阳留守,也曾有乡绅豪杰建议他入住此园,但李叔德却屡屡婉拒,表示晋阳府衙已经够住了。   此番元帝钦点宋秉廉担任晋阳监察使,却无合适宅邸,李叔德便安排他入住访桑园。宋秉廉入园一看,尚算满意,只嫌弃访桑园中这个桑字不好,改成了晓霁园。   晓霁园依山临水,雨后初霁,山色空蒙,别具诗意。宋秉廉打从李府归来,看见这一片绿意葱葱,心情却并不十分美丽。   京官外调至边关,虽品级不变,其实无异于贬谪。尤其他被调到晋阳这个清汤寡水的地方,虽名义上是个监察使,有权直接向京中参奏李叔德,但实际上,李叔德牢牢把控着这座城池的大小事宜,万事都没他半点插手的份。   所以他来晋阳,与李叔德那是相看两相厌,但皇命在身,他还不得不每日去李府讨些没趣儿。   说起来,都怪自己好奇心过强,知道了那些不该知道的事,如今还能有官做,也算前世积德。宋秉廉此次调任,虽未有任何明面上的解释,但他对此却心知肚明,只盼着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平安度过余生就好。   宋秉廉回来后,越想越觉得憋闷得慌,便喊下人过来,吩咐道:“去,给爷再找两个娃儿过来。”   那人面露不忍,吞吞吐吐道:“爷,您多少也轻一点,昨儿那两个没能挺过去,早晨的时候没的。”   宋秉廉微微一愣,“又死了?得,爷知道了,今天会小心一点的。”   说罢就挥手催他去办。离京在外,也只有这点儿好,天高皇帝远,没多大点儿事,没人管得着他。宋秉廉将双腿翘搭在黄梨木八仙桌面,四仰八叉地靠着椅背,哼着小曲儿等人来伺候。   不久门口传来动静,宋秉廉眯缝着眼道:“来了啊,给爷先倒个茶。”   “宋大人好清福啊。”   来者一句带笑的调侃,却吓得宋秉廉差点没翻下桌子。他匆匆忙忙放下脚,整理一身官袍,随即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哈着腰向那人靠近过去,半晌才支支吾吾说出一句:“纳兰将军,您、您怎么回来了?”   来者正是纳兰非,他带领金蛇卫跟随元帝一路南巡,如果没出差错,此时应该跟着皇帝的龙船,正在大运河上飘着呢!宋秉廉满心以为,纳兰非走了,此前所有的事儿都算揭过去,而他为了保命,也会至死保守秘密,谁知这位少年将军,竟然去而复返。   纳兰非似乎没看见宋秉廉抖成个筛子般的惊恐模样,径自走向八仙桌的座首坐下,淡淡道:“只是想起来,还未跟宋大人好好告个别,总不好就这样走了。”   宋秉廉额冒虚汗,里层的内衫湿透,毕恭毕敬道:“将军,您、您实在太客气了,小人惶恐。”   纳兰非似笑非笑,窝进椅中,紧盯着宋秉廉,似深思般说道:“为何我觉得你其实并不惶恐,反而是有恃无恐呢?”   宋秉廉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喊道:“将军明察,小人万死不敢有半点他想。”   “听说你制了一本册子,里头记了好些不该记的东西。宋秉廉,你不该呀,我纳兰家待你不薄,到最后也不忘给你个机会,而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吗?”纳兰非眼看着宋秉廉头越垂越低、抖得越来越厉害,眸中的狠戾之色逐渐深浓,声音也越来越轻,宋秉廉不敢听,却不得不竖起耳朵听他的训诫,生怕漏掉一个字。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不敢……”   宋秉廉翻来覆去便是这么一句话,纳兰非听得不耐烦,冷冷道:“这么说,是我的消息来源有问题,你其实没有制那本册子?”   宋秉廉吓得一哆嗦,立马回道:“不是,不是……”   “册子呢?”   宋秉廉连滚带爬,跌跌撞撞走到书架旁,取出一本不起眼的《大学》,战战兢兢地交给纳兰非,同时跪地大哭道:“小人并非故意为之,小人只是当日无意撞见将军……小人自觉罪该万死,制此册不过是希望将军您能念在这么多年小人肝脑涂地的份上饶我一命啊,将军!”   纳兰随手翻了翻那册子,道:“还有吗?”   宋秉廉几乎将脑袋磕破,闻言猛地抬头又摇头道:“没有了,绝对没有了!”   他额间血乎乎一片,狼藉不堪。纳兰非似乎十分不忍,随手从袖中掏出一条雪白绢帕丢过去,宋秉廉千恩万谢地捡起来,捂着额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纳兰非十指相扣,久久不语,似乎十分为难。就在宋秉廉快要崩溃之时,他轻声道:“本来,你撞见了那件事,就不该活着。”   宋秉廉立即保证道:“小人绝对保密、死也不说!”   纳兰非恍若未闻,拿起那本册子继续道:“结果你还做出这个东西试图拿捏我。你说,我有何理由要留你?”   宋秉廉再没有机会可以求饶,利剑划破了他的喉咙,随即他的脑袋滚落在地。这个房间再次染血,不久之前是三个孩子,而今天,轮到了宋秉廉本人。   纳兰非蹙眉望向剑刃上的鲜血,再次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绢帕,将之细细擦拭干净,收回剑鞘。他推翻桌上的油灯,并点燃火折子扔到灯油之中,随即关门、离开。   纳兰非离开晓霁园后不久,更多的黑衣人手持油桶,在园中多处泼洒开来,随即引燃重重大火。就这样,百年故园,一夕之间化作灰烬。   李秀宁、宋绍等人向客栈掌柜的问明方向,刚准备出发时,便隐隐察觉到东方半空被异常火光照亮。他们直觉有些不对,租了客栈的马车往晓霁园赶去时,却被堵在了半道上。   盛王朝本是有宵禁的,只近些年没早前那般严厉,但入夜之后,这么多人堵在大街上,还是李秀宁穿越后遇见的头一回。百姓们纷纷传言:“晓霁园着火了!”   李秀宁等人闻言,哪还顾得上坐车,纷纷下地徒步疾行。   晓霁园依水而建,照理说即便走水也会被很快扑灭,但今夜的大火势不可挡,非寻常人能够轻易靠近。李秀宁等人到达之时,发现李烈也已经赶到,正派官兵取水从外围向内扑救。围观的百姓里里外外将几条街都占满,目测几乎来了大半个晋阳城的百姓。   李烈见到妹妹,简短道:“里面传来浓重的桐油味,应该是纵火,火势太大,恐怕只能控制,不可扑灭了。”   李秀宁心道:怎么才锁定了凶手,凶手的住处便被纵火了?   宋绍问道:“宋秉廉可在里头,还有那些孩子……”   李烈摇了摇头,道:“现在一切都未可知,只能等到火灭了,到里头查看,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了。”   晋阳城另一头,掌灯时分,李府开始用膳。宋秉廉天擦黑才走,李建民想给父亲说说李秀宁的事情,一等竟等到这时辰。   席间,李叔德夫妇听说白日里女儿回来过,不由大喜过望,忙道:“怎么不早说?”   李建民嘀咕道:“我倒是想说,您老人家有时间吗?”   李叔德一愣,想起那日日来登门的宋秉廉,面色也有些悻悻。李夫人独孤氏爱女心切,只问女儿的行踪,道:“秀宁这会儿在哪呢,她看起来可好?”   李建民细细道来:“自然是受了些苦头,如今看着已经大好了,只是听说当日撞坏了头,有些事记得不清楚了。是宋家老二救下了她,路上又遇见了几个朋友,晌午一道来的,这会儿安排住在逢源楼,想着等您二老方便了,再接回府看您。”   独孤氏这会儿也有些难过:“女儿好不容易回趟家,见一面还要这么多波折。”   说着拿眼睛横李叔德,李叔德心里也不痛快着,只道:“赶紧吃饭,吃完了我们走一趟逢源楼。我这个做爹爹的对不住女儿,我去给她赔罪。”   一家人就加快速度扒饭,刚搁下碗筷,那边李伯过来了,小声对李叔德嘀嘀咕咕的说了句什么。独孤氏不乐,道:“在我们娘儿俩跟前,有什么事不能大声说。”   李叔德让李伯去了,这才道:“是有客到了。夫人不如跟建民先去看看秀宁,我明儿再看她。”   李叔德虽与独孤氏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但官场上的事情却很少拿来与她烦心,独孤氏也不乐意掺和男人的事,闻言便应下了,向李建民道:“你去准备一下,晚些时候咱娘儿俩就出发。”   李建民应下了,送独孤氏回房后,便着人去备马车,经过书房的时候,隐约听见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不由顿住脚步,轻轻推门往里看了一眼。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就愣住了。   那客人虽背对着房门,但他一身标志般的红衣,加上那倨傲的站姿,一眼就能认出他是纳兰非。这人不是随皇帝下扬州了么,怎么出现在李府,而且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尤其纳兰与李氏历来不合,李建民着实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会私下拜访,而父亲又为何如此郑重其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李建民正待细听,家仆远远看见他,便匆匆赶过来,道:“大少爷,夫人准备妥当了,这就出发。”   李建民只得暂时放下好奇心,转而侍奉母亲独孤氏上马车,出发去逢源楼。   逢源楼中,母子二人却并未见到李秀宁的人影。那掌柜的不敢隐瞒,向独孤氏道:“几位贵客打听了宋大人的府邸,恐怕是去拜访宋大人了。”   独孤氏闻言不由蹙眉,李建民今日一直在家,不知外头发生了这许多事,也不由心生奇怪:妹妹没事去招惹宋秉廉做什么?   独孤氏念女心切,便道:“无妨,那我便等一等吧。”   逢源楼掌柜便为这对母子安排了雅间,奉上香茗,便毕恭毕敬地退下。独孤氏与李建民倒也并没有久等,不到半个时辰,楼下便传来掌柜的恭请上楼之声。   李秀宁一回来,就听掌柜说李夫人到访,初始她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跟着掌柜的往二楼走。待走上半截楼梯,才想起来这李夫人不就是自己的娘么?她忽然没来由生出股紧张来,就这么踩空了一脚,整个身子往后仰去,紧跟在她后头的宋绍忙伸手扶住她的后腰,她自己也忙抓住扶手,这才好险没滚下楼去丢人现眼。   李秀宁回魂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确认有多少目击者,好在明瑶等人回来后便直接回房休息,走在前面的掌柜与李烈也未留意到后头两人的小动作,多少免了些窘迫之感,惊吓之下虽免不了面红耳赤,但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凑近宋绍小声道:“谢啦!”   宋绍却像怕被烫着似的,猛地退后两步,要不是李秀宁拉了一把,他也差点就滚下去了。   李秀宁初始有些奇怪他为何这么大反应,随即看到他面无表情却异常沉肃的脸,忽然想起一句古人的圣经——男女授受不清。她讪讪地收回手,转身继续上楼,但莫名地,竟觉得腰侧被他暖烫大手托过的那两处,好像也有点不自在起来。   李烈先进的门,独孤氏来见女儿,却未料先瞧见了儿子,虽端坐着受礼,眼神却不由往门帘处瞟。   一旁的李建民看清弟弟的模样,不由惊讶道:“你这是去哪儿了,蹭了一鼻子灰?”   原来,李烈见晓霁园的火势控制住了,便顺道护送李秀宁等人回逢源楼,外头暮色深浓看不清身上脏污,一时便没想起来去清理,此时也颇为尴尬,道:“刚才城东失火,没顾得上。”   掌柜的闻言乖觉退下准备热水和毛巾,独孤氏则颇为关心地问道:“哪里失了火,严重吗?”   李烈道:“城东晓霁园,宋秉廉大人的居所,火势很旺无法扑灭,只安排挖了防火渠,不让火势蔓延罢了。”   独孤氏听说是那个宋秉廉的居所,便不再追问,淡淡道:“你处理就好,我一个妇道人家,这些说多了也不懂。”   李秀宁正在此时掀开门帘进屋,见众人皆围着一个美妇人说话。那妇人看来年纪三十左右,肌肤微丰,合中身材,眉眼之间顾盼生姿,不难想象她年轻时该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李秀宁猜测到她约莫就是此生应该称呼为母亲的独孤氏了。某个瞬间,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父母的模样。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她只能记起爸妈穿着警服,挥手向自己告别的那一幕,此时见美丽温婉的独孤氏含笑带泪地望着自己,不由回忆起小时候,妈妈曾经有一段时间蓄了长发,特别漂亮,爱炫耀的她硬是拖着妈妈去学校参加家长会,让小伙伴们好好羡慕了一把。   可惜,那段时光只能永远成为回忆了,而有一天,自己也可能会将它们忘记,从此以后,便再也没人记得。   “宁儿……”独孤氏好不容易见到爱女,不由哽咽,更是惹得李秀宁悲从中来,她快步走过去,扑进独孤氏怀中,眼泪瞬间就滚落下来。   独孤氏抱着她,也取出帕子悄悄擦拭眼角,见李建民、宋绍三人在旁看着,颇为不好意思,道:“宁儿快别哭了,叫你哥哥们和小叔看了笑话。”   李秀宁闻言也羞赧起来,虽坐正了身子,却背过脸去,悄悄把眼泪擦了。   独孤氏向宋绍道:“途中的事情,我都听建民说起了,这次多亏了你,我家秀宁才逃过一劫。明儿我让建民来接你们,你与同行的几个朋友,跟我家宁儿一道回府,再跟你李伯伯好好叙叙,也让我们好好谢谢你。”   宋绍从方才进门起,不知是尴尬还是怎的,神情一直有些古怪,闻言便道:“伯母不必客气,都是小侄应该做的。再者,秀宁也是自家人。”   李秀宁见他说“自家人”三个字的时候似乎顿了顿,还觑空瞪了自己一眼,弄得她是一头雾水,拿着绢帕的手不由自主攥紧了些。   独孤氏笑道:“确实如此,如果不是路上遭到这场变故,宁儿与你大哥的亲事早就成了。好事多磨,你大哥此刻报仇心切,此事恐怕会耽搁了。”   李烈见独孤氏一直紧紧握着李秀宁的手,知道母亲定有许多话要说,便提议道:“我们兄弟三个上外头去叙,留娘与妹妹好好说话吧。”   说着,三个男性小辈都起身告辞,李烈见宋绍神情怔忡,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记,道:“咱们出去好好喝几杯。”   独孤氏便与李秀宁留在雅间叙了许久的别后事宜,李秀宁知道的就如实说了,不知道的,便假托不记得糊弄过去,独孤氏问了一阵,对她的“病情”颇为担忧,说明日定要回府请一个好大夫仔细瞧瞧。   另一头,李建民兄弟二人与宋绍则是点了几个小菜,几坛烈酒,邀月对饮。   不多时,独孤氏便要起身回府。李建民闻讯为母亲备马,宋绍则被独孤氏叫去叮嘱几句话,而李秀宁却被李烈悄悄拉到一角。他左右一看,确定无人注意,才神秘兮兮道:“秀宁,你别怪二哥多问,你与宋绍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秀宁莫名其妙,道:“发生了何事,早前不都一五一十与你们说了吗?”   李烈道:“你明知道二哥问的不是那些,我看宋绍今天很不对劲,说话也冲,他是不是还没绕过弯来?”   李秀宁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反问道:“绕什么弯?”   李烈借着逢源楼客栈门廊上两盏灯笼幽暗的光,仔细观察妹妹的神情,而后道:“你不会连这事儿都忘了吧?那可忘得可真够彻底的。”   “什么事儿?”   李秀宁想问,李烈却道:“算了没事了,忘了就算了吧。”   说着便要走,李秀宁拉住他,道:“我最讨厌人家说话说一半就走,你还是说清楚吧二哥!”   李烈方才喝了些酒,这会儿不像白昼那般总是端着个架子,难得顽劣起来:“你要想知道,还是问宋绍自己去吧。”   “你确定不说吗?”李秀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烈潇洒地摆摆手,道:“天儿晚了,我该回去了,明儿再跟大哥来接……”   “接你”两个字还没说完,他便脚下一个趔趄,“扑通”栽倒在地,很不幸的脸冲地面,蹭破了几处皮。   正准备回府的独孤氏等人听到动静惊讶看过来,李秀宁也忙奔上前,扶起李烈连声道:“二哥你怎么样了,走路怎么不小心一点,果然是喝多了吗?”   李烈努力无视不远处那群人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小声道:“李秀宁,你本事不小嘛,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连二哥都敢暗算了!”   李秀宁一边给他拍打身上的灰尘,一边向那群偷笑的人道:“二哥摔得不轻,我搀他进屋去弄点热水擦擦。”   这是李烈今晚第二次要热水了,跑堂那小子这两天本来心情极不好,这会儿也忍不住面部直抽抽,放下热水就跑,估计找地方偷笑去了。   李秀宁拧了块热毛巾,递给李烈。屋内灯光明亮,她看得出他的伤没有大碍,过几天便会好了,便抹去心中仅有的一丝丝内疚感,慢悠悠问道:“这下有时间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李烈没奈何,只好一五一十的与她解释了一遍。李秀宁本因洋洋得意而嘴角轻扬,但随着听到的事情,而慢慢变得惊讶、尴尬与淡淡的无地自容。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原主李秀宁从小与宋绍青梅竹马,两人在京城一起长大,因两家是世交,又皆是武将,男女大防并未从娃娃抓起,在双方家长默许甚至鼓励的情况下,两个孩子早早的开始了“早恋”。据说,两人差不多在五六岁的时候就“私定终身”,证词大概就是“宋绍哥哥我长大了要嫁给你”、“宁儿妹妹我长大了只娶你一个人”之类的童言童语。   本来如果一直这样发展下去也是一段佳话。只是李家不久之后被贬谪至晋阳,与京城往来自然不如往日。而晋阳距离雁门关较近,李氏与在驻守雁门关的宋家长房便来往密切起来,李秀宁同学离开宋绍,低落没几个月,便与宋氏长房的宋睿哥哥打成一片。从此以后常挂在嘴边的话就变成了“长大之后嫁给宋睿哥哥”……   李叔德夫妇哪会将孩子们的戏言当真?谁知长大之后情窦初开的李秀宁竟真的爱上了宋睿,吵闹着非要嫁给他,而宋睿也有意提亲。在这郎有情妹有意的情况下,两家便先定了亲,宋睿成人礼过后被召回京,待一切安定下来之后,两家便如火如荼地准备两人的婚礼。   而这一切,当然在没有通知宋绍的情况下进行的。   据说这位纯情少年一直在等他的宁儿妹妹长大好去迎亲,结果却在无意中得知大堂哥未过门的妻子跟他六岁时定下的那位是同一个,当天就去找宋睿打了一架。但此时舆论肯定不站在他这边,打架赢了也没用,新娘还是宋睿的,宋绍是气得跑到山里呆了一个月才归家。最后不知是想通了还是怎样,竟自动请缨,当起了迎亲的伴郎。   终于得知前情的李秀宁恍然大悟,难怪一开始宋绍对自己总是阴阳怪气的,又难怪最听不得“小叔子”这个称呼……只是她有点后悔为什么一定要逼出真相,现在让她面对原主曾经“劈腿”过的对象,要怎么掩饰才能让他相信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目送独孤氏的马车离开之后,李秀宁与宋绍彼此看了一眼,竟一时无语,沉默着先后回房。   进房间之前,李秀宁悄悄瞄了一眼打算进隔壁房间的宋绍,只见他呆呆愣愣地站在门前,半晌没推门进去的意思。想起他被自己这幅身子的原主无端端抛弃,却有理没处说清楚,李秀宁不由觉得他也挺可怜,不由扬声道:“宋绍。”   宋绍听见了,转过头看她。或许是刚刚知道事情的原委有些心理作用,李秀宁竟莫名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委屈,但她却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合适,从某种角度来说,原主李秀宁做过的事现在就算在现在的她头上,所谓负心之人,也就是她本人。   左思右想,李秀宁觉得自己不是个会演戏的人,便直说道:“那个,我二哥刚才告诉我了,说之前我们……”   宋绍初始有些愣愣的,听到这些便忽然清醒般沉下脸来,淡淡道:“我进去了,你也早点歇着。”   说着便面无表情地进屋,关门。门扉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声虽不大,但也是这李秀宁认识他以来,收到的第一个闭门羹。   李秀宁摸了摸鼻子,不由暗忖道:失恋者果真伤不起,尤其是从五岁恋到二十岁忽然被甩的男人,更是不能随意触碰其逆鳞。   次日晌午,逢源楼一众人用过早膳,李建民便亲自过来相迎,接众人上李府一叙。   东方明瑶问道:“怎么,今天不怕那个宋监察上你们家坐镇了?”   其实前一天晚上晓霁园失火,大伙儿都清楚这事儿,但对宋秉廉的情况却不大清楚。明瑶本也是想问问后续如何,但却总想刺刺这些官府之人,说起话来便也不那么客气。   李建民倒不怎么介意,顺着她的话头给众人说道:“昨夜晓霁园烧了一宿,早起那会儿才慢慢熄了火。李烈一早带人去查看了,这不就没上这来么?我们这就回府去,说不定这会儿他也回了,咱们一道问问他。”   是以李秀宁与明瑶乘马车,男人们骑着马,往城中李府而去。   李叔德夫妇一早就在厅里等着,出嫁未遂的女儿历经千辛万苦才回家,两人倍加思念。独孤氏虽提前见了一面,到底不如在自己家,准备一大桌子女儿爱吃的好菜,就等着回来给她好好补一补。   见面自然一番唏嘘不谈,待又将明瑶等人向李叔德介绍一遍,将路上发生的事情再交代一遍,便已接近用膳的时辰。叙了不多一会儿,李伯便过来道:“饭菜都摆上了,大人、夫人,各位少侠移步偏厅用膳吧。”   到了偏厅,独孤氏一面嘱咐下人为各位客人布菜,一面不忘唠叨李秀宁,道:“我昨日看你就清减了不少,回家来娘得好好给你进补进补。”   李秀宁听后微微冒汗,相较于前世东方明玉高挑瘦削的身材,李秀宁虽也不矮,但却略嫌丰腴。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手腕也圆圆的,是个白皙圆润的漂亮姑娘。其实她远不到胖的程度,但在奉行“好女不过百”、“身轻才能如燕”的明玉眼中,却是急需减肥的身材。   因为太过了解寻常家长们的念叨能力,李秀宁干脆自己起个话头,四周一看李烈不在,便道:“二哥呢,还没回来吗?”   李叔德淡淡道:“早前托人递了消息回来,说是宋秉廉在晓霁园被杀,他要处理后续,让不用等他吃饭。”   宋秉廉死了?还是被杀的?众人微微错愕,尤其是李秀宁、明瑶等人,昨日若不是那场大火,她们也不会放过他,这会儿却省事了。   宋绍闻言不由问道:“宋秉廉莫名死在晋阳,岂不是给李家带来麻烦?”   李建民虽非常痛恨宋秉廉,却也有同样的担心,不由陷入深思。李叔德却似一点儿也不意外,只淡淡道:“此事我已有解决之道,你们就不必担心了。”   李建民对父亲还是相当了解的,见他这般态度,多半已经找到对策了。但父亲不是一直很讨厌宋秉廉却束手无策的吗?昨天还把自己关在书房生了几个时辰的闷气,怎么忽然就变了?   李建民想来想去,觉得也只有纳兰非莫名到访这件事能解释了。莫非纳兰非为李家解决了宋秉廉,还承诺不会连累到李家吗?可是纳兰非为何要与李家合作,他有何目的?   其实在座的小辈们心中都有疑惑,但李叔德不说,也不好多问。   众人正用着膳,李烈却回来了,他坐下后只来得及让李伯多取一副碗筷,便被众人问个不停。   李叔德道:“你不是说要清理现场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李烈道:“现场全部烧光了,也没什么好清理的。宋秉廉本人被砍死在书房中,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已经让仵作去验明身份了。”   众人都为此事啧啧称奇,宋秉廉为人太坏,他的死无一人感到惋惜,纷纷只表示对凶手是谁的好奇与猜测。   东方明瑶却忽然想起来一事,问道:“李二哥,那几个孩子找到了吗?”   李秀宁等人也停下了各自的议论猜测,纷纷看向李烈。昨夜,他们就是为了那些孩子,准备去李府讨回公道的,如今晓霁园大火,恐怕他们也凶多吉少。   李烈却给众人带来个好消息,道:“那些孩子被单独关在一栋临水的小楼,那楼离旁的建筑物较远,又未被刻意泼洒桐油,所以逃过一劫。只是他们多半被外头的大火吓到或呛晕,正找大夫在看呢。”   李秀宁、明瑶闻言大喜过望,只要还活着就好,宋秉廉如今被杀,那些孩子总算是逃过一劫了。   用膳后,独孤氏让李烈带众人在园中走走,也好消消食。李叔德却派人独独叫李秀宁与宋绍两个去书房。   两人不知所为何事,只好跟着那人走,到了外书房,果不其然见到李叔德等在那里。只见他面色沉郁、不似之前面对众人时的平和慈祥,两人心中都有些惴惴。进了门,李叔德便道:“宁儿,你把门带上。”   李秀宁便带上门,随着宋绍往书桌对面的扶手椅坐下。午后的外书房还略有一丝燥热,窗外的知了尤其闹人,但屋内三人半晌谁也未开口说话,显得尤其安静。宋绍的心沉了沉,莫名的,他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李叔德接下来所说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李叔德道:“喊你们两个来,是因为昨夜我收到了几个消息,关于宋家的。”   李秀宁看了看宋绍,宋绍却目不斜视,向李叔德道:“伯父,您不妨直言。”   他的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李氏父女都知道,他其实日夜都在担心宋家的事情。李叔德却不得不告知他真相:“皇帝半月前已发兵雁门关,你伯父英德命丧当场,你兄弟宋睿生死不明。当时正逢皇帝即将到达晋阳,我不好让建民与李烈亲随,只派了几名护院与宋睿同行,一直未传来什么消息,只当一切顺利,谁知道……”   李秀宁闻言大惊,宋绍一路兼程,就为了去投奔伯父,岂料……已经晚了吗?   她偷偷看宋绍,只见他双拳紧握、额间青筋突突,面色发白、双眼猩红,却紧咬牙关半天没说什么话。李叔德自然也在留意他的反应,见他这般隐忍,十分不忍,颤声道:“贤侄,我对不住你们宋家!”   宋绍忙扶起欲对他作揖的李叔德,哽咽道:“李伯伯,我与大哥,理当感谢您。怪只怪那昏君有眼无珠,识不清伪贤臣与真奸佞!”   李叔德道:“事到如今,你不如就留在晋阳,再做打算。雁门关如今被征北大将军黄铎所占,此人是从金蛇卫出来的,武艺高强、心思叵测,你若是贸然闯去不慎落到他的手中,那就难办了。”   宋绍却道:“伯父方才说,我大哥宋睿怎么样了?”   李叔德摇摇头道:“就是不知他究竟如何了,派去跟他走的人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我不放心之下,才又派了人去探听,却带回来这些消息。宋睿究竟是入了城,一道反抗黄铎的大军,还是未入城,在某个地方观察形势,这都未可知。”   “我要去找他。”   宋绍斩钉截铁道。李叔德看了看他去意已定的脸,道:“也罢、也罢……我也知道,定拦不住你。这回,我让宁儿陪你一道去吧。”   李秀宁一惊,宋绍也颇为诧异,道:“此行甚为凶险,秀宁还是留在晋阳的好。”   李秀宁虽未必觉得留在晋阳比较好,但对李叔德这番嘱咐也觉得奇怪。李叔德道:“你一人我总归不放心。但宋秉廉一死,我得给皇帝一个交代,此时建民二人仍不便离开晋阳,我让秀宁跟着你,先去一趟皇觉寺,去瞧瞧她的弟弟卫玄。皇觉寺的静淼大师不日前来信,说卫玄已经大好了,若他跟着你们,我也便放心了。”   卫玄?这就又多出了个弟弟?李秀宁不由面露茫然之色。李叔德见她这幅模样,想起李烈曾说起过女儿被撞坏了脑袋,独孤氏昨夜归来也说了几回要请大夫的话,便道:“为父已经请了个大夫,等会儿让他给你看看伤情究竟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三人正说着话,外头有家仆传道:“大人,刘大夫到了。”   外头游园的众人见日头大了,只稍微走了一圈便回来,听说有大夫为李秀宁看诊,都颇为关心,纷纷前来探听情况。为使刘大夫能有个安静的环境看诊,除了李烈在书房内照看,其他人先行去前厅稍坐,等待诊断结果。   刘大夫在晋阳算得小有名气的名医了,但即便是他,也查不出李秀宁这失忆的毛病究竟出在哪里。刘大夫反复多次号脉,又查看了李秀宁原先的几个伤处,出来后,向颇为关切的众人道:“大小姐摔伤的伤处已经痊愈,手臂骨折因处理得当,也并无大碍,只消日后多加注意便可。只是这间或失忆的毛病,请恕老夫才疏学浅,看不出因由。”   李叔德夫妇虽则失望,但毕竟是熟识的大夫,对其医术也颇为信任,便仍保持礼貌,微笑地让人付了诊金,再使人恭敬地给送回去。   独孤氏叹道:“若是连刘大夫也看不出门道来,恐怕只能慢慢调养了。好在秀宁终于回了家,我回头让多寻访寻访,再找些方子,总能好起来的。”   说着便握着女儿的手安抚起来。李叔德道:“前阵子皇觉寺的静淼大师来信,说卫玄已经大好了,不如让宁儿去接他回来,顺道让静淼大师为她看看脉象。”   独孤氏直觉蹙眉,道:“玄儿要回来,自有他哥哥们去接送,让宁儿去算怎么回事?她这才在外头折腾一圈回来,都瘦得不成模样了。”   李秀宁偷偷捏了捏腰侧,与刚穿过来那会儿相比的确没多少肉,但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心里想着,就算是为了不长胖,也不能一直留在晋阳。实际上她自从打定主意要跟去雁门关后,便直觉搜集一些不要留在晋阳的理由,例如此刻她就在想:古代闺阁之中的女孩儿也没什么正事儿做,每日窝在家中要嘛就是看看书,要嘛就是扑扑蝶,对于她这个前世习惯刀枪箭雨的人,或许出去走走才更适合。   李叔德虽本意是让女儿去雁门关,但定不能这样与独孤氏直言,只道:“你也知道,静淼大师精通医理,却从不出寺。我们当初为了治卫玄的病,费了多少心思,他也只是默许我们将玄儿送到寺中交由他照顾而已。”   独孤氏自然知道静淼大师的脾气,李叔德句句在理,她亦不好反驳,便道:“那得让建民陪着她去。”   李秀宁道:“父亲公务繁忙,两位哥哥定要辅助左右。正好宋绍他们正要去往雁门关,皇觉寺是必经之地,不如让我跟他们一道前往吧。”   独孤氏闻言只能应下,虽有大风寨的几名护卫,却还是让李叔德派了几个精锐随行保护。就这样,一行十余人,组成了一个小马队,次日清晨便出发了。   出发前夜,李秀宁向家人问清了李卫玄的情况。原来,李家除了李建民、李烈、李秀宁三兄妹,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弟弟。因出生在晋阳,加上李卫玄生来就带有少见的奇症,大约五六岁的时候便送被到皇觉寺调养,许多人都不知道李家还有这么个孩子,就连李家人自己,也很少提及他。   李秀宁暗自算了算,李家被贬谪晋阳不过十三年的事情,那么李卫玄这个弟弟顶多也就十二三岁,李叔德竟说让他跟着自己才觉得放心,不由心生奇怪。问了两位哥哥,他们也似乎讳莫如深,只道:“你见了卫玄便知道了。”   这么一来,李秀宁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弟弟,便更加好奇了起来。   出了晋阳城,犹如从美梦回到现实。乱世之乱,非亲身经历者无法言喻。为避人耳目,李秀宁和明瑶及她带来的两名女子,都换上了寻常百姓穿的男装,倒是免了一些登徒子叨扰,却又有不少宵小盯上了她们。大约是觉得同行几个人中,属她们几个身量略矮,又看起来瘦弱,便趁着刚刚到达黎城,与宋绍等人分散办事之际,四个女扮男装的便又被盯上了。   这群人使用的段数颇为熟悉,那就是使迷药。闹市之中,平白消失四个人,行人们大多并未察觉,看到有不对劲的,也是缩着脑袋只作没看见一般,绕了远路离开。那些人将昏迷的四人拖至无人经过的小巷,随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秀宁清醒之后,发现对面坐着的,便是满面阴沉的东方明瑶,不觉有点好笑,便笑出声来。明瑶气乎乎道:“秀宁姐,你笑话我!”   李秀宁俏皮道:“我是笑风水轮流转,以前是谁爱用这招呀?”   明瑶赧红着脸,嘟囔道:“都这时候了,你就别笑我了,想想办法怎么逃出去吧。”   随即,两人把一起绑来的两个女孩叫醒,她们一个叫秋杏、一个叫慧兰,都是受过大风寨恩惠后留下照顾明瑶的人,她们学过一些功夫可以防身,也陪着明瑶胡闹过,但这般全无设防的被人陷害,倒是头一回。两人醒来后,也都有些惭愧,直道没有保护好明瑶。   说起来的确是她们大意了,这些宵小盯他们有一阵子,众人并非全无察觉,但对方迟迟并未动手,让他们无法抓住把柄,一时也没什么办法。这两天这些人便消失了,众人只当他们害怕人多势众放弃了,也便放松了警惕,原来他们早一步到了黎城,并选择在此时动了手。   李秀宁道:“料想他们只不过图些钱财,我们见机行事吧。”   明瑶只得点点头,转而打量起她们四周的环境。她们身处一个简单的牢房中,四面都没有窗户,从木柱建成的牢墙缝隙看出去,这外头还有五六间牢房,隐约也关着些人,走道的尽头,是一道转手扶梯,看来,这是一座地下牢房,而且关的人还不少。   李秀宁也看清了外头的一切,一股异样的感觉从两人心头升起。如果只是简单的绑架,这牢房未免太过专业了吧,而外头那些牢房里所关之人,虽离得稍远看不太清楚,但从身上衣物的颜色判断,应该都是些年纪轻轻的女孩子。   李秀宁多年办案的经验,让她直觉此事并不简单。而东方明瑶熟悉绑架流程,对这般慎重其事的绑架也觉得奇怪。她们正琢磨着当下是怎么个情况,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远远看去,两个蒙面之人分别扛着个女孩儿将她们扔进牢房,随即锁上牢门就要走。外边几个牢房的女孩儿们见来了人,纷纷扒到门边求情,求那两人放了自己,那两人自然理都不理,径自离开,消失在扶梯尽头。   如果一开始只是模糊的印象,此刻李秀宁已经确定,这些人恐怕不是图财,而是图人。种种迹象表明,这显然是一桩拐卖妇女案,可惜这群人撞上了她!但转而一想,她再不是前世的东方明玉,现在身上除了一把防身匕首,什么也没有。   刨除她们昏迷的时间,李秀宁约莫算了算,她们大概被关了三天。每天都有人送一次水和食物下来,但显然这些东西被做了手脚,吃了一点点感觉到不对劲之后,李秀宁便叫大家别再吃了。好在水没问题,她们便靠着那一点点水,撑过了三天。   三天后,她们被转移了。众女子集体被布条勒住嘴巴、束缚双手、黑布蒙上头面,随后带上马车。李秀宁垂眼盯着脚边那唯一一点可以看到的地面,却看不出任何所以然来。她只能察觉自己被推推搡搡地离开了地牢,来到了地面。   这里似乎很是僻静,几乎听不到人群喧嚣,所有的声音只来自身后人的推搡、众女子细微的挣扎,她们先后被送上马车,李秀宁直觉坐在了靠门边的地方,那管事的也没太在意,将所有人都赶上车后,便“唰”得一声拉下车帘,正好甩在李秀宁耳侧。那车帘布是由厚重粗糙的毡布制作,隔着一层黑面罩闻着还有一股奇怪的气味,李秀宁稍微坐进去一点,两耳一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马车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功夫,便来到有人群经过的地方。李秀宁不知何时解开的手腕悄悄伸到毡布底下,摸到外头悬空的地方,将一桩东西丢了出去。   另一头的宋绍这三日来不眠不休,恨不得将黎城掘地三尺,却无半点所获。初入黎城,他与李秀宁分道行事,他寻住处,而李秀宁及其他数人负责采买,这样一来只消歇息一宿,次日便可全速启程。一路走来都是这样的安排,谁知到了黎城便出了这样的大事,四个姑娘都不见了!   这几日,宋绍各种法子都用遍了,甚至冒险找上了黎城留守之子夏玄明。他与此人并未有什么交情,只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如今他是罪臣之后,寻上官府之人确属冒险,但好在夏玄明此人非常义气,听明他的来意之后,不仅不追究他的身份,还派了不少官兵参与寻人。夏玄明参与调查,不久便查到了事发当日的目击者证词,但对那些绑匪的进一步行踪,却无人知晓。   众人一筹莫展,宋绍更是急火攻心。这三天来,他什么念头都想过,万一李秀宁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且不说李家人他无法交代,便是他自己,第一个就不能宽恕自己。   正在此时,有人找上门来,说是有李三小姐的消息。宋绍忙道:“快请。”   那人手拿一颗红宝石,兼一封皱皱巴巴的书信,递交宋绍。宋绍匆匆忙打开,只见上面写着:“捡到此宝石者,请速前往求见悦来客栈的宋公子,他正在找我,如得此消息,必有重赏。”   宋绍见信大喜,忙抓住那人急急问道:“你从哪里捡到的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李秀宁被蒙着脸,只能感觉到马车一直在奔走,中间有略停过几回,但都停了不多久便重新启程。李秀宁开始还试图估算着时间,却因为两眼一抹黑全无参照,最后也只得不了了之。   一路她都在担忧是否有人看见她丢下的信,又是否送到了宋绍手中。她抱有期待,却也心知不能全然指望他能看到消息赶来相救,便干脆眯上眼小憩一会儿,准备养足精神见机行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从日中的闷热到空气变得微凉,夜晚到临,马车也终于停了。   李秀宁坐在门口,第一个被拉下马车,随即听见其他人也被陆陆续续拖下来。有人揭开了她的面罩,她甩开眼前凌乱的发丝,眯眼观察四周。天色很暗,被赶下马车的女子们都站在一座寺庙样的建筑面前,四面似乎都是山林,高大的树木幽暗阴森,不时传来阵阵虫鸣。   有十几个男人举着火把照明,沉默而安静地将众位女子从车上带下来,一个个推排成队伍。他们个个面无表情却动作迅速,很显然对这群女子的到来并不惊讶或欢喜,更多只是一种习惯。究竟是什么样的组织,能把拐卖妇女活动弄得这般专业化、流程化?   李秀宁一面留神这些男人的动作,一面从人群中寻找东方明瑶她们,却只看到了秋杏一人,明瑶与慧兰一时却未见踪影。不多时,几辆马车的女子都下了车,众人便又被推搡着往寺庙内走。   沉重的大门在她们面前徐徐打开,又在她们身后徐徐关上。李秀宁不由回过头去看,心中涌起一阵不安,这种地方,宋绍即便收到了她的信,又能找得到方向吗?   众女子被带到寺庙后方的院落中。一名貌美的中年尼姑在小沙弥的簇拥下前来,小沙弥为她提着灯笼走近众人,那中年尼姑则跟着光亮一一打量众人。走近李秀宁时,她感觉那尼姑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查验货品,也不说什么话,只微微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强忍着各种火大心情,任她打量了一番后,那尼姑似乎也终于看够了,退后一步嘱咐小沙弥道:“你把僧衣发给各位施主。”   随即向众人道:“各位施主远道而来辛苦了,现在请换上僧衣,随后便开饭了。”   沙弥们发放僧衣的时候,这才将众人的束缚给解了,李秀宁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自己将勒住嘴巴的布条给解了。其实她想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那个不客气的尼姑一个耳光,可惜四周围虎视眈眈站着十几个彪形大汉呢,李秀宁十分不雅地揉了揉酸痛的嘴巴,心里将这帮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倒没显出什么。   就在她将那莫名其妙的僧衣往身上套时,方才就站在一起的秋杏悄悄揪了揪她的袖子,李秀宁随着她所指的方向一看,原来是明瑶与慧兰进来了。可能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她俩乘坐的马车晚了一些才到,两人也接过沙弥的僧衣,朝李秀宁的方向走来。   李秀宁留意到,她们并未被蒙眼、捆绑,行动颇为自由。而跟她们一起的,还有一个长相清丽、眉眼看起来特别温柔的小姑娘。东方明瑶道:“这是夏婵。”   李秀宁只来得及跟她点个头示意,那些沙弥便催促众人前去斋堂。   东方明瑶在路上与李秀宁两人悄悄咬耳朵,把路上的事情给说了。原来,她们那个车有个押车的半道上不知犯了什么毛病,全身僵硬、颤抖不已,有个看守之人知晓夏婵是个懂医的,便给她松了绑,要她为那人看看。夏婵为那人施了针灸,不消片刻就好转过来,作为施针的要求,同车的姑娘们都得以松绑。   李秀宁听罢,不由仔细打量了一番走在前头的女孩。看她尚未完全长开眉眼和身材,怎么也不会超过十五六岁,竟有那般漂亮的医术,岂非是个神童?   到了斋堂,李秀宁照例拿着个馒头做做样子,虽已经饿得肠胃抽筋,却生生忍住。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今晚一定要有所行动,不然再等下去,她非得生生把自己饿死不可。   夏婵见她们四人都只埋头喝水,低声道:“吃吧,没关系。”   说着给四人递了四颗小药丸。李秀宁只考虑了一秒,便接过那药和水吞下,随即开始猛啃馒头,明瑶等人见她开吃,也毫不犹豫的跟上。饿了三天三夜的四个姑娘,生生干掉了八个拳头大的馒头,李秀宁捧着肚子表示:还是做个饱死鬼比较幸福!   饭毕,众女子被要求回到寝房,所有人睡一个房间,总共三个大通铺,李秀宁数了数,一个通铺睡十个人,这次,总共有三十个女子被抓来。通铺虽然人多,但总比阴暗潮湿的地牢要好,众女子一路兼程本就十分疲累,加上食物里药物的作用,很快便陷入昏睡。李秀宁等五人也随众人一起假寐,待巡房的小沙弥都退出去,才都悄悄睁开眼,脑袋靠着脑袋聚集到一处。   明瑶首先压低嗓音问道:“怎么行动?”   李秀宁道:“我们人少,不宜硬碰硬,最好静悄悄地把门口几个看守和巡逻解决掉,先出去再说。”   其余等人同意。据她们观察和推测,外头起码有两名护院在看守,而寺庙之中则有更多的护院和沙弥在巡逻,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只能快刀斩乱麻。可是以什么法子既能快速解决敌人,又不会引发太大动静呢?   李秀宁早前打量过这座寺庙的护院们,以她的身手,对付一个壮汉不在话下,但如果同时应对两个壮汉,还要保证不弄出点动静来,除非给她一把消音手枪。   夏婵见大家迟迟不语,悄声道:“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也用麻药,我刚好带上了我的麻沸散。”   麻沸散,那不是史书上记载的神医华佗所使的麻醉剂么?李秀宁对这种药物的存在本就将信将疑,闻言不由问道:“你这个麻沸散有用吗?”   夏婵肯定地点点头,道:“我试过,生生麻晕了静恩师父养的大水牛,两个时辰才醒过来。”   李秀宁心中默默为大水牛点蜡,示意东方明瑶接过夏婵的麻沸散。两人打头阵,率先推开了门。门口果然有两名护卫,因全然未料到屋内还有人清醒,失了先机,不过转瞬间,一人便被明瑶手中的麻沸散药包放倒,一人则被李秀宁狠戾的手刀劈晕过去。   五人发出轻微的欢呼,随即彼此示意保持安静,蹑手蹑脚地离开院落。一路都还算顺利,就在她们正打算顺着千层石阶往寺前走去,却不意听到石阶底下传来阵阵打斗声。   夏婵首先看过去,不由惊呼道:“是戒嗔师弟,他怎么来了?”   李秀宁等人看向她,夏婵颇为不好意思,赧声道:“他是我入山修行之时熟识的小师弟。”   众人向打斗那边看过去,只见一群护院围着一个个子小小的、光头锃亮的小和尚,大战正酣。那小和尚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拳脚功夫却煞是惊人,只见他双腿微蹬,单手举起一个成年男人,将之狠狠抛向将自己围困的众人,生生砸倒了一大片对手。   如此天生神力,李秀宁此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不由自主给这位小师父鼓掌。夏婵见状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些担忧,她跑向前,远远喊道:“戒嗔,住手!”   打得正好,为何住手?李秀宁颇为奇怪,却随即发现那名叫戒嗔的小和尚情况的确不大对劲,他听见夏婵的喊声,一回头,便似乎全身力气被瞬间散尽了一般,软绵绵跌倒在地。   “师姐……”   李秀宁飞奔过去,将他抱起,夏婵明瑶等人随即跟过来,她们救出了戒嗔,却懊恼地发现,已经惊动了全寺院的注意。闻讯赶来的护院和沙弥,将一行大大小小六个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在中间。   “戒嗔,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   夏婵示意李秀宁将戒嗔放下,借着微弱的火光为他迅速施针。戒嗔额间直冒虚汗,却似乎对夏婵颇为依赖,道:“师姐有危险,我一路追过来的!”   夏婵微微一愣,事实上,她在马车上略施小计,得到双手的解放,就是为了能够为追踪之人提供一些线索,未料到跟来的人,却是自小就非常黏她的小师弟。   另一头,李秀宁望着层层逼近的人群,不由暗自叫糟。但事到如今,让她乖乖束手就擒,她是打死不愿的。而与她背对背相抵的明瑶、秋杏与慧兰,此时亦是相同的想法。   “大不了就放手一搏吧!”四名女子护住正中的夏婵与戒嗔,竭力抵挡四围的进攻。只是形势愈加艰难,就在她们快要放弃之时,寺庙厚重的大门传来重重的撞击之声,而大门被撞开之前,已有两道人影从高高的围墙飞身而下,加入了厮杀的战局。   李秀宁一脚踢开扑向自己的沙弥,又一记擒拿将一个护院摔了个过肩,表现相当神勇,但效率却远不及前来救援的两个男人,只见他们手持长剑、以媲美水果忍者的速度迅速杀出一条血路,众护院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救兵扰乱了阵脚。随即寺门那边传来“嘭”得一声巨响,无数官兵团团涌入,将小小的寺庙重重包围,打斗声终于间歇,夏婵抱着戒嗔,向其中一个男人道:“大哥,你终于来了。”   李秀宁在打斗间不由靠近宋绍,见危机过去便不再专注于应对眼前的敌人,发现自己沾了一身一手的血,不由嫌恶道:“幸亏你及时赶到,不然飙血的人就换我了。”   宋绍却半晌不说话,李秀宁颇觉得奇怪,一抬头,却见这人动也不动地、深深地看着自己,眼中灼灼之光几乎将自己身上烧出个窟窿来。李秀宁莫名烧红了脸,竟不敢直视他的眼神,不由偏了偏目光望向他处,她正想说些什么,宋绍却已经大踏步走离开,头也不回的,往寺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宋绍忽然大步离开,李秀宁跟上去也不是,不跟好像也不太对劲,一时竟莫名地不知所措起来。此时听见明瑶焦急道:“小和尚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她忙上前一看,果不其然,那小和尚双眼紧闭、双唇泛白,一时不省人事,而在一旁施救的夏婵也颇为焦急,她看向被她称为大哥的那个男人,道:“得赶快将戒嗔送到师父那里去!”   夏婵的大哥,正是与宋绍一道前来的夏玄明。夏玄明是黎城留守之子,近期正在追踪境内良女失踪案件,恰逢在寺中清修的夏婵归来探视,便与她合计一番,以身作饵,深入敌穴一举缴获犯罪团伙。未料到,夏婵按照计划被掠走后,便彻底失联,夏玄明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正巧遇到宋绍前来请他帮忙探听李秀宁等人的行踪,料想双方定被同一群人所掳,便携手合作。   夏婵失踪的第三天,宋绍终于拿到了李秀宁使计让人送回的书信,两人沿着目击者的证词一路追踪,随即发现夏婵一路留下的记号,不多时便带兵将这座寺庙重重包围。   唯一失策的是,夏婵的小师弟戒嗔也跟了来,还在打斗间急症发作,扼待救治。夏玄明因还要善后,便委托明瑶及秋杏、慧兰护送夏婵离开,而李秀宁则被当作现场证人,留下查看是否有漏网之鱼。   因计划周密,这座伪寺庙完全被掌控在夏玄明的手中,一部分官兵被派往看守暂时还在昏迷之中的姑娘们,而除去在刚刚打斗中伤亡的家伙,其他正在睡梦中的护院、沙弥都被一一带了出来,集中看押。李秀宁略略数了一遍,人数基本不差,但却少了一个重要人物。   “有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尼姑没在。”李秀宁说得正是之前来验货的美貌尼姑,看那人行止之间颇为讲究气派,该是这个案件中的关键人物,此刻却不见其在场,要么就是躲起来,甚至或许是趁乱溜走了。   夏玄明闻言,立即下令道:“再仔细地搜一遍。”   不多时,有卫兵来报,在寺庙后院发现可疑人物,官兵们正在全力围捕。夏玄明与李秀宁对视一眼,忙跟着那人赶过去。   远远地,李秀宁便看见正是那尼姑与人在缠斗。打斗间她的僧帽被扯散,露出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原来竟是个假尼姑。   那个假尼姑见追兵越来越众,不由步伐有些凌乱。李秀宁心道这下倒不必自己多事儿了,抓住这人不过分分钟的事,便与夏玄明两人在不远处驻足观看。孰料那假尼姑不知从怀中掏出了个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瞬间四周便起了一阵浓烟,熏得众人睁不开眼,好不容易可以视物之时,哪里还看得到那尼姑的身影?   李秀宁不由心内吐槽道:“这是什么年代啊,怎么连烟雾弹都出现了!”   真是万万没想到,眼睁睁看着那人逃了。夏玄明似乎也有些沮丧,但颇为风度地表示:“无碍,抓了那么多人,总会把此人的底细招出来,日后慢慢再追不迟。”   李秀宁跟着夏玄明的车队回了黎城,一路上听说了这几日在城里发生的事,却未见宋绍的身影。到了黎城,夏玄明将她送到客栈,她才看见宋绍安坐在那里,原来竟自己独自先回了。   此时,天已经很晚了。客栈跑堂的正趴在柜台里头打瞌睡,大堂里只有宋绍一个客人,点着一盏孤灯,十分安静。   李秀宁坐到宋绍的桌子对面,似乎这才引起他的注意,他却只是抬眼看了一眼,便继续独酌的动作,李秀宁不由拿起他面前的酒壶闻了闻,道:“这不是茶么,做什么摆出一副借酒浇愁的样子?”   宋绍淡淡取回酒壶,没搭理她,李秀宁却不能再沉默下去。事实上,自从上次在晋阳,她捅破了两人之间的“窗户纸”,挑明了她知道宋绍暗恋原来的李秀宁十几年却最终被甩的事情后,宋绍就一直没给过她好脸色。李秀宁其实有后悔过,上辈子虽然没谈过恋爱,但跟一大帮子男人上山下海的完成任务,多少了解男人对面子这件事是非常看重的,有时候驳了男人的面子比捅了他两刀还难受。   她想,当时真应该揣着明白当糊涂的。   不过再怎么样,她出了事,宋绍还是竭尽全力来救了自己,就差没脚踩七彩祥云了。就为这,她也得涎着脸不畏冰霜,笑嘻嘻道:“今天的事,多谢你了哈!”   宋绍面上淡淡的,回话也淡淡的,道:“有什么好谢的,都是应该的。”   李秀宁倒了一杯茶,与他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下,笑道:“应该归应该,我还是要谢你哒!”   李秀宁先干为敬,将杯底朝上晾给他看,宋绍哭笑不得,只意思意思地抿了一口,嘴角却终于露出些笑意来。   次日,两人去见夏玄明,本意是找明瑶等人,却被告之,她们已经连夜将小和尚送到皇觉寺去了。   “皇觉寺?”李秀宁微微一愣,那不是自己要去的地方吗?   宋绍道:“她们去皇觉寺的用意是?”   夏玄明道:“是了,昨日匆忙之间,没来得及与你们细说详细。我妹妹夏婵从小就被送往皇觉寺修行,她的师父静淼大师不仅修行了得,医术也非常惊人。据说那戒嗔小和尚出生时带有痼疾,打小便被送到静淼大师那里调养的。这次他犯了病,夏婵束手无策,只好送他回去,请她老人家亲自诊治。”   李秀宁闻言不止微愣,而是大惊失色了。她不由回想一番那个小和尚的相貌,昨夜只觉得他长相十分可爱,是个漂亮的正太,现在想想他的眉眼之处的确有李家人的影子,眼睛大而灿亮,鼻尖微微上翘,竟真的自己未曾谋面的弟弟——李卫玄。   两人得了这个消息,自然再顾不得夏玄明的挽留,匆匆往皇觉寺赶去。   皇觉寺位于黎城西北方位十余里的深山内,周围三山相连,一水萦绕,宝相庄严。李秀宁与宋绍快马赶去,在靠近寺门的地方,被沙弥拦住下马,步行至庙宇之中。   因说明了来意,他们并未跟着前来求佛的善男信女们走,而是被小沙弥带着,绕道山后的幽静小道,直接往后山的厢房走去。据引路的小沙弥介绍,昨夜明瑶、夏婵等四人带回了昏迷中的戒嗔小师弟,静淼大师已经为他诊治过了,这会儿便歇在兰厢。   沿着长长的石阶,他们终于到达兰厢。明瑶等人听到动静出来探看,见是李秀宁到了,颇为高兴,说了静淼大师为戒嗔诊治的情况。原来戒嗔这个打娘胎里落下的毛病,其实也不算是真正的疾患,用现代的话来翻译,更像是一种超能力。   戒嗔天生力大无穷,尚在襁褓之间就表现出异于常人的破坏力,寻常人家的小宝宝挥一挥小拳头也无关痛痒,他的小拳头一挥能敲碎桌子,还多次把他的亲爹李叔德敲到吐血。身在将相之家,天生神力未必是坏事,可小孩子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甚至也多次伤到自己,李叔德遍寻高人名医,才找到静淼大师,以运气疏调和身心修行的方式教他如何控制这股超出常人的力量。   这些年来,随着戒嗔逐渐长大懂事,加上修行颇见成果,静淼大师认为不假时日,他便可以下山了。未料到临了却发生了夏婵被俘之事。   夏婵是静淼大师的俗家弟子,与戒嗔从小一起长大,共同修行,感情甚好。此次夏婵下山探亲,戒嗔不知何时偷偷跟了去,却发现她被掳走,不由怒从中来,破了嗔戒与杀戒,一时真气乱窜,走火入魔,重伤了自己导致昏迷过去。静淼大师虽然及时为他施治,但伤情严重,到现在还尚未清醒。   李秀宁进厢房看了看这名重伤的弟弟,见他煞白的小脸上偶有淤青,如小扇子般的睫毛底下,有着他这个年纪中少见的黑眼圈。   看来,天生的超能力看似风光,却也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小小年纪便担负起许多旁人所不曾经历的担忧和痛苦。   趁着戒嗔沉睡的期间,李秀宁以戒嗔俗家姐姐的身份求见静淼大师。静淼大师日前也收到了李叔德的来信,得知李秀宁这段日子便会来带戒嗔回家,本也做好了准备,但戒嗔此次受伤,却让事情生变,她亦有许多事要交代,便让小沙弥请了李秀宁过去。   李秀宁跟着小沙弥走出兰厢,步过长长一段抄手游廊,才到了静淼大师的居室。这是一座简单的院落,正中是一间佛堂,静淼大师跪在挂着佛像前的蒲团上,手持念珠默念佛经,见她到了,才缓缓起身。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一路听说不少关于静淼大师的传闻,多半是她如何行医救人、古道热肠,李秀宁想象中的她该是个慈眉善目、性情和蔼的老人,是以见到她本人的模样时,不免有些意外。   静淼大师年纪并不大,看来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她长着一双让人印象深刻的剑眉,眼神坚毅,鼻尖修挺,瓜子脸型,虽身着宽松的僧袍,但处处透着一股俐落劲儿。李秀宁感觉到,她并不是个看透凡尘、无欲无念的出家人,反而从她的眼神中,看得出一种坚定的斗志。   李秀宁与她行了僧礼,便相携坐到一旁的桌前。静淼并无什么虚言,直奔主题道:“戒嗔的情况我已经看过,虽暂无大碍,但恐怕短时内无法随你下山了。”   对此李秀宁有所心理准备,便道:“弟弟的情况大师是最清楚的,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静淼微微点头,随即又说了些许注意事项,李秀宁一一记下了,决定等戒嗔醒来后,向他说明原委。说起来,这孩子打小就离开家在山中清修,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打算的,他究竟是想留在皇觉寺,还是想回家?这些都得等他醒来才能得知了。   静淼让小沙弥为李秀宁等人安排住在香客借住的厢房内,等待戒嗔的清醒。谁知戒嗔尚未醒来,皇觉寺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日暮鼓敲过,准备关闭寺门的时候,忽然来了一支官兵,将皇觉寺包围。所有的出家人,协同借宿在庙中的香客都被集中在大殿之前,接受官兵的盘查。   夏婵不由站出来,扬声道:“你们都是什么官兵,为何我从未见过你们!”   无怪她这般有底气,皇觉寺虽距离黎城有一段路程,但归属黎城留守管辖,而黎城的留守大人就是她的父亲。而今日来得这群人,却都个个气势汹汹,目中无人,全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此话一出,便成了出头之鸟,立即被官兵绑起来押到一旁。为首的那人扬声道:“皇觉寺内出了逆贼,前任黎城留守夏守茂犯下姑息包庇之罪,已被革职查办。”   人群中的宋绍与李秀宁对视一眼,心道:“到底是将夏家牵连了,不过何人消息如此灵通,这么快就找上来?”   不多久,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李秀宁向人群所指的方向望去,吃惊地发现静淼大师被押送出来。众人议论纷纷,大为错愕,有小沙弥哭喊道:“你们为何抓静淼师父,她是好人!”   静淼大师被官兵推推搡搡,却步履稳重、神情坦然,甚至她还向那名哭着的小沙弥安抚道:“不必担心,为师没事的。”   李秀宁却看不懂了,这群官兵并未在人群中搜查宋绍和自己这些人,难道不是冲他们来的?   那为首的官兵与旁边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袍的男人耳语一番后,扬声道:“将静淼带回去,其他人原地看押,事情查清楚之前,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此言一出,无数人爆发出愤怒的抗议,僧人多数为静淼打抱不平,而香客们则多为自己无辜转入而骂骂咧咧,李秀宁等人彼此对视一眼,心内也颇为焦躁,且不说为静淼担心,他们自己的身份,又有哪一个经得起细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天色擦黑之后,所有人被关在大殿之中,一个接着一个被带出去盘查身份。问完话的随即被关到另一处地方,没一个回来的。眼见着大殿里头人数越来越少,李秀宁等人也不免心急起来。这次的官兵为数众多,而他们此次上山的加上夏婵不过才六人,硬碰硬必死无疑。   李秀宁道:“着实不行,我们先套一套口供吧。夏婵你对黎城比较熟悉,先给我们编一个合理的身份,相信他们今日之事例行盘查,不会核对得那么仔细,我们多准备一下,或许可以逃过一劫。”   众人皆是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再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便只好按照李秀宁说的办。六个人坐在大殿一角,悄悄把口供串好了。他们杜撰出黎城郊外某县某村的香客身份,甚至配好了家中人口、田地、具体位置、亲属关系等细节。李秀宁前世做特警,拷问旁人的经验丰富,寻常问讯的反侦察经验即便换了一个时代,多半也不会差得太远,为各人编撰的身份听起来的确像那么回事,大家各自将自己的信息在心中默念几遍,也便稍微安定下来。   轮到他们的时候,李秀宁打了个头阵,见那官兵取了纸笔,端坐在一间斗室,语气严厉神情严肃,所问之事却不过是姓名年龄家住何处因何来到皇觉寺等寻常问题,心下稍安。平安过关后,她被安排到竹园等候,不多时,宋绍、明瑶、秋杏、慧兰也都过来了,就是最后一位夏婵,却迟迟未见音信,让众人等得好生着急。   李秀宁宽慰众人道:“夏婵是夏大人的女儿,总归会多问几句的。”   话虽这样说,那夜,夏婵却一直都未前来与众人会合。   除了担忧夏婵,李秀宁还忧心自己尚在昏迷之中的弟弟。今日场面一片混乱,亦不知他现在情况究竟如何了。她给自己编撰的身份,便是弟弟身患重症,送弟弟前来求静淼大师赐诊的,那官兵虽暂时信了她的说辞,却并未同意让她照顾弟弟的请求,只轻易便将她给打发了。   李秀宁却不能真的束手就擒,乖乖呆在竹园,万一戒嗔忽然醒了,闹出什么动静来,恐怕更加不可收拾。因此她打定主意,入夜后偷偷去戒嗔所在的兰厢探看一番。   这是个月圆之夜,夜凉如水。经历一阵沸沸扬扬的喧闹之后,入夜之后的皇觉寺显得格外宁静,明月照在大地上,人们或许因为诸多心思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却终究安静下来了。   李秀宁打算去兰厢把弟弟带回来,却没打算告诉其他人她的计划,毕竟此事不宜兴师动众,人多也容易暴露。是以她偷偷溜出去的时候,并未惊动其他人。   或许需要看守的人太多,竹园的守卫并不十分森严,李秀宁轻易避开了那两个守兵的注意,藏身暗处,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兰厢走去。兰厢并未用于看押,李秀宁观察了一阵子,确定无人值守后,才离开屋舍的暗影,在月光下全速向前奔去。   行进中她忽然心头一凛,察觉到背后有人,不由转身一记侧踢过去,打算攻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慎被抓住了脚。那人很快放开了她,低声道:“你做什么?”   李秀宁大大松下一口气,没好气道:“人吓人,吓死人你知道吗?”   来者正是宋绍。他催促李秀宁闪身进入兰厢,藏身于屋檐之下,才淡淡道:“就这点胆子,还敢独自行动。”   李秀宁微赧,低声答道:“我想把戒嗔带过去。”   宋绍没再说什么,背贴着墙壁,轻轻推开了厢房的门。李秀宁跟在他身后,心想着,这个队友还不错,可靠!   宋绍却陡然推开门,向屋内走去。门扉虽然没发出太大动静,但这个动作却叫李秀宁心头一紧,她跟了进去,月光从门外洒在榻上,虽光线并不十分清楚,但也看得出,房间里没有人!   李秀宁大惊,她甚至冒险点了一会子火折子,四处查看一番,床底下都照了一遍,还是无人!   戒嗔哪儿去了?难道被官兵给抓了?李秀宁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如果官兵怀疑戒嗔的身份,也便就怀疑到他们头上,没道理到现在还没动他们,毕竟他们现在全然被掌控着。   李秀宁急得团团转。她虽然还没来得及跟戒嗔讲过一句话,但他毕竟是自己这一世的弟弟,也是个好孩子,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李秀宁难得不知所措,恨不得再将屋子翻一遍,宋绍却抓住她的手,低声道:“不必找了,一定是被人带走了。你弟弟天生神力,对方未必心存恶意,我们不妨再悄悄打探。”   李秀宁也只得如此了。出来打探一圈,他们发现香客这边的守卫远远没有僧人那边的森严,想来官兵们对香客的身份没太多怀疑。既如此,他们也没必要再回去等着谎言被拆穿,李秀宁留在原处等着,宋绍走一趟竹园悄悄告之东方明瑶等人后回来与她会合,大家分成两批,仔细躲避看守之人,成功逃离了皇觉寺。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他们并未离开太远,在皇觉寺所在的山脚下找了一间脚店暂歇,在那里,却碰巧遇到了闻讯赶来的阿成等人。   阿成带来的消息说,黎城现在已经戒严,留守大人夏守茂被监-禁,原府衙众人全部受到牵连,如今都被关在大牢中,而留守之子夏玄明则不知所踪。阿成他们听闻有一大波军队前往皇觉寺,担心明瑶等人的安危,连夜赶来,不巧在这里遇上了。   李秀宁一行人虽都平安逃脱,但戒嗔在此次混乱中失踪,而静淼大师和夏婵都算得他们的恩人,算起来他们也被卷入其中,无法袖手旁观了。   夜幕深沉,他们轮流休息了两个时辰,天色便已微明。   晌午时分,来自黎城的囚车将夏婵、及皇觉寺的多名僧侣带走。李秀宁等人隐藏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仔细搜寻,都未见戒嗔的身影,而看夏婵一脸苍白的模样,恐怕前一晚并未好过,他们不由跟着囚车走了很远,宋绍提醒众人道:“再跟下去恐怕惹人注意,不如我们抄小路赶回黎城,看看那里是什么情况。”   众人乔装成寻常百姓的模样,从打听到的小路赶往黎城,却只见黎城城门外围着一大群百姓,官兵们持武器驱赶众人,扬声宣告:“近日黎城戒严,不许出入,都回去吧!”   百姓们不敢上前,但也都不甘心就这样离开,纷纷站在远处围观,心存或许等等看城门便会打开的念头。不少人估计是进城做买卖,马车、牛车上满载着各色货品,车主便窝在车上睡觉,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李秀宁从小受现代的教育,总有一种古人活在封建压迫的统治下,多半都很懦弱的刻板印象,但事实上最近的所见所闻让她觉得,起码她所穿越的这个时代,老百姓们都很有想法。官兵恃强凌弱,许多人也并不全然扮演着弱者的角色,而是用一种颇能保护自己的方式无言反抗。例如新任黎城的留守大人忽然宣布封城,对所有百姓都造成了很大的不便,并不会有谁激烈抗争一定要出入,或挑起事端引起纷争,而是静默地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等着。   官兵们对此也束手无策,他们只是奉命守城,百姓们不进城,却驱之不散。双方虽彼此沉默,但随着城外的人群越聚越多,空气中也有了些一点就燃的火药味,不少官兵的脸上显出些紧张神色。说起来,他们只是新任留守大人临时招揽的新兵,并无太多值守经验。   李秀宁等人一时并无其他进城的方法,也只好匿在人群中间等候。   不多久,载着夏婵等人的囚车便到了。百姓们在官吏的驱赶下让出了一条通道,李秀宁趁机挤到看热闹的人群之间,跟着夏婵的囚车一起走,并引起她的注意。夏婵看见她,本苍白惶恐的神情一下子就显出些喜色来,李秀宁趁着混乱向她小声说道:“不必担心,我们会想法子救你。”   夏婵点了点头,囚车很快被放进了城,李秀宁注意到夏婵的身影没再像之前那般死气沉沉,而是坐正了身子,心知她必定很是期盼能脱离监-禁,便更加坚定决心,一定要把她给救出来。   与夏婵打过照面后,李秀宁直觉这样等下去总不是办法,便假借活动筋骨,往城墙下走去,对着墙体观察了起来。   黎城的城墙是由土夯而成的,这种夯成的城墙越往上土质越紧密,但再怎么紧密的土墙,都经不住锋利的金属钉插。李秀宁计从心来,招呼宋绍等人悄悄离开城门,往附近的农家走去。   李秀宁从前出任务的时候,利用锚绳攀爬高楼也是家常便饭,但城墙的高度恐怕扔锚绳是够不到的。不过原理差不多,她们到了农家后,向农人买了几把三齿钉耙,将长柄锯成单手可以握住的短柄,拿在手中掂了掂,略沉,不过尚在她能运用的范围内。   宋绍等人起先并不明白她的用意,待她在村中逡巡一圈,找了一墩三四米高废弃的旧屋土墙演示一番后,便就大致了解了。原来,李秀宁是打算利用三只钉耙,制成人造攀岩的落脚点,这项运动在现代颇为流行,但古人却并未有过这类体验。初始,每个人都觉得这东西不难,但频频从半高不高的土墙上跌滚下来,众人便开始有些肝儿颤。毕竟黎城的城墙高达三十多米,虽然他们武艺高强,到底还是血肉之躯。   李秀宁是个攀岩资深玩家,对此颇有信心,道:“不用担心,只要我上去了,再放安全绳下来,你们再上就不是问题。”   宋绍却不同意,道:“城墙上不知是什么情况,你一人先上实在危险,我与你一起。”   李秀宁直觉要拒绝。一般第一次攀岩的人挑战高度不会超过四米,而且是在有安全绳的保护下才可以,宋绍虽然身手较好,但高空中的一米与平地的百米都没有可比性,一来就挑战三十米,实在太危险。   宋绍本十分坚持。因决定好日暮后再行动,众人便围着那截不高的小土墙练习,在李秀宁的专门指导下,宋绍竟很快摸到要领。李秀宁见状,便也不好再拦了。   太阳落山后,城门被关闭。守在城门外的百姓陆续散去,远道而来的商旅们则在附近安营扎寨,原地等候城门开启的日子。   借着夜色掩映,一行人悄悄来到城墙根下。东方明瑶等人负责在城下望风,李秀宁与宋绍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拿起手中的装备,像暗夜中的蜘蛛侠一般,徐徐像城顶攀岩而上。估计无人料想会有人以此种方式悄无声息地登楼,城上并无巡逻人员,远远只看到城楼上有两个哨兵在把守,却并未注意到这头。   两人成功登顶后,宋绍负责把风,李秀宁则将两人所用的钉耙牢牢缠在绳索上,徐徐放下去。不久,绷紧的绳索表明底下的人已经准备好,李秀宁将绳索的这端绑缚在柱子上,静默等待。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明瑶和阿成先上来,又以同样的法子,将剩下的人全部接上来。明瑶不由呼吸急促,道:“这东西可真考验臂力。”   众人低声交流了一些心得后,便屏气凝神,顺着绳索下了城墙,成功潜入黎城。   月色下的黎城,不久后爆发了一场血战。   李秀宁等人经过后的不久,黎城的街道上忽然出现无数火把。数百黑衣人沉默却步伐划一地奔向留守府,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留守府根本避之不及,血流成河。新任留守吴新贵是个身材肥胖的白净男人,他此时早就进入梦乡,却被人拎起来五花大绑,扔到府衙门前,匍匐扑倒在地。   吴新贵阵阵发懵,搞清楚情况后一直趴在地上不住求饶,涕泪横流。本围着他的黑衣人四散开来,让他略感到奇怪,不由抬起头来,只见一个浴血而来的白衣少年正冷冷看着他。   吴新贵不识得此人,却被他白衣之上四溅的鲜血吓破了胆,连声道:“少侠饶命、英雄饶命!”   那少年举起手中的长剑,指向吴新贵的鼻尖,冷冷道:“我的父亲,夏守茂大人,现在在哪里?”   吴新贵一下就跪倒在地,来者原来是夏守茂的独子夏玄明。他早就听说过这名后辈的手段,却未料到有一天自己会落到他的手中,不由颤声求情道:“夏大人已经被带走了,我实在不知……我只是一个来替补的小官,实在不知道更多的内情,请饶我一命吧……”   夏玄明眼神微眯,淡淡道:“既然不知,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话音一落,血花四溅,吴新贵命丧当场。   有黑衣人来问:“公子,大人下落未明,可怎么办?”   “将黎城掘地三尺,也要把父亲找出来。”夏玄明神情狠戾,但望向这片血染的留守府,想到此后夏氏便是它真正的主人后,又露出些得意之色,转而问道:“夏婵怎么样,救出来了吗?”   那黑衣人道:“士兵们已经往牢房那边去了,想必很快会有消息传来。”   夏玄明便拖着滴血的长剑,往留守府大厅走去。从明日起,这里不再是留守府,而将改名为黎城城主府,他夏玄明,则将成为这座城的主人。   夏玄明坐了不多久,便有黑衣人匆匆来报,道:“小姐不见了!她所在的牢狱遭遇劫持,不止小姐,静淼大师与其他人,都被放走了……”   夏玄明微微一愣,随即道:“不必着急,能救走我妹妹的人不会是敌人,慢慢找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李秀宁一行十余人想要潜入黎城府衙大牢救人,在人数上屈居劣势,但他们胜在身手高强,一早便制定了以快制胜的策略,打算攻其不备。李秀宁与宋绍打头阵,明瑶与阿成殿后,两两潜入,在守兵尚未察觉的时候取其性命,果然顺利攻占牢狱。   夏婵与皇觉寺的僧人都被关押在这里,静淼大师则被单独关在一间囚室,她的情况颇为狼狈,应该是受了刑讯,僧袍上有多处血迹。她们一见到救兵,纷纷面露喜色,李秀宁命大家分工协作,纷纷打开牢门及众人身上的镣铐,搀起静淼大师,道:“抓紧时间赶紧走,等会儿被别处巡兵察觉逃走就难了!”   众人闻言纷纷加快手中动作,迅速离开监牢。一路逃到城门附近,竟没有追兵。   李秀宁直觉有异,但也顾不得许多,找到之前藏好的装备准备原路将众人运出城去,却发现留守府的方向忽然火光冲天。   大家纷纷停下脚步,迟疑着往那个方向眺望。   “是府衙着火了!”夏婵被明瑶搀扶着奔逃,注意到异样后回头看,不由惊呼出声。   暗夜的黎城本来十分静谧,但随着火势的增大,整个城市逐渐苏醒过来,不少百姓闻讯走出家门,来到街道上远远观望。人群中窃窃私语,传递着各种传言,有人说新任留守大人死了,有人说是夏公子回来了,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趁乱叫好,阿成在人群中兜转一圈,打听了些消息回来,与众人一一说了。   “恐怕事情有变,我去看看。”   宋绍话音刚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人群中。李秀宁将静淼大师扶到一旁找了块石头坐下,众人在原地等着。静淼大师身受重伤,一路奔波颇为虚弱,喘了喘气才慢慢道:“估计是夏公子举事了。”   众人闻言纷纷看她,静淼大师道:“夏氏与江南叶氏一向交好,不久前叶氏已经起兵,朝廷要为难夏氏,不过是早晚的事。”   夏婵闻言脸色发白,她久居山中,一心精习医药,从不知晓这些事。李秀宁见静淼说得坦诚,不由问道:“那他们到皇觉寺找大师您,也是……”   说静淼反盛似乎有些不大妥当,后面半句李秀宁便没说出口。但静淼显然并不忌讳,很爽快的承认,道:“贫道与盛朝有不共戴天之仇,苟活在世就为了能亲眼看着魏氏的灭亡。不过,李姑娘恐怕误会贫道是被冤枉的,所以才出手相救的吧?”   李秀宁忙道:“大师于我李家有大恩,这才略尽绵薄之力的。”   说起来,盛王朝的确已经处于强弩之末,天下乱兵四起,也无所谓忠君爱国的思想,群雄但凡有些实力的,都纷纷起事,李秀宁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了。至于东方明瑶,本就是从匪窝出来的,更不会介怀这个,纷纷表示没关系。   宋绍很快就回来,语气有些不好,道:“白爬了半晚上墙,夏玄明举事得手,黎城又是夏家的了。”   李秀宁尴尬地回头看向众人,夏婵忙道:“可还是要多谢你们,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么凑巧……”   李秀宁想想这下也好,不用再爬墙,直接把夏婵送回去就好。宋绍回来前顺便让人把夏婵的消息转告给夏玄明,也不需他们相送,不多时,夏玄明亲自率人来迎接。   夏玄明拱手像众人一一道谢,随即邀请众人去往另一处府邸暂歇。路上说起府衙燃起的大火,夏玄明笑道:“是我让人烧的,这叫破旧迎新,明日我会派工匠,在原址筑造新的城主府。”   这种言论倒是第一次听说,李秀宁心内微微犯囧,宋绍则直言道:“乱世之中,百姓本就过得艰苦,如此劳民伤财,恐怕不妥。”   夏玄明只是笑着一笔带过,两人既然道不同,便不相为谋,宋绍也便不再多言。   一夜安歇之后,黎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正常。城门打开,百姓和商户得以进城,一切井然有序,只除了原先的府衙变成了一片焦黑,一旁贴有告示招聘工匠修建新宅。   这样的安宁和乐不该出现在方才举兵反抗朝廷的城池,但夏玄明便就这样吩咐下去。无怪他这般胆大,一方面,如今盛王朝处处硝烟,举事者多他一个不多,另一方面,还源于他选择了一个好靠山,就是静淼大师所说的江南叶氏。说起叶氏,本也是受皇恩荫封的世家,近些年叶家家主叶冠族却利用职权之便,与盐商勾结谋获巨利,多年筹谋之下终究举起反旗,此时已成为众反王中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夏玄明迎回妹妹只是顺便,主要是将静淼大师迎到府内,奉为上宾。乱世之中,寺庙的香火总是旺盛,或许因为人无安宁,只好在神佛信仰之间寻找希望,静淼在佛门中颇具影响力,这十几年间已经聚集了不少忠诚的信徒,这群信徒也成为乱世之中一股重要的精神力量。叶氏极为看重静淼的这股势力,夏玄明自然对她百般拉拢。   用过早膳后,李秀宁打算找夏玄明问一问戒嗔的下落,正巧见他与静淼大师在院落里说话,便上前去,讲戒嗔在皇觉寺失踪的事情说了。   静淼带了戒嗔这么多年,自然对他很有些感情,闻言颇为惊讶,道:“无端端怎么会失踪?”   李秀宁道:“我们一路都在观察官兵带来的人,其间并没有他。静淼大师曾说过,他那会儿昏迷着,何时清醒尚为未知,恐怕是被人蓄意带走了。”   夏玄明听起过妹妹夏婵说起过这个小和尚,知道他天生力大无穷,只是暂时还不能把控好自己的力量。他也曾有将他招揽到自己麾下的念头,只觉得毕竟年龄太小,便没开过口,此时听说他失了踪,不由蹙起眉头,道:“掳走一个昏迷的小孩能有什么动机,恐怕是看上了他的天生神力吧!”   宋绍之前也有这样的推测,李秀宁见他这般说,应该也不知戒嗔的下落,不由涌起更多担忧,道:“劳烦公子帮忙探听一下,如果能找到弟弟,秀宁不甚感激。”   夏玄明道:“客气了。”   李秀宁接着便要告辞,她有些后悔昨夜没在皇觉寺多搜索一阵子,心道不过才一宿时间,再回去找找看,或许是被其他人挪了屋子也未可知。她回去与宋绍、明瑶等人一说,宋绍立即道:“我陪你一道上山。”   明瑶等人也随即要求一道,李秀宁道:“最近折腾得太厉害,你们就在黎城歇着吧,我去去就来。”   明瑶等人便罢了,宋绍却沉默着牵来两匹马,李秀宁向众人露出感激的笑容,便与他踏马而去。   山路上,两匹骏马一前一后疾驰。李秀宁望着前面的宋绍,不由想起,自从那日她被俘事件发生后,宋绍便与自己寸步不离。她不由猜测,当日应该让他很是担心了一把吧?随即又联想到宋绍对原主李秀宁的感情,该不会他还对原主余情未了吧?   其实早先听说宋绍与李秀宁的幼年故事,她除了一些不知如何自处的尴尬之外,并未多想。加上了解到宋绍对宋睿和李秀宁的婚事已经默认,甚至自请担任伴郎,应该是决心放下来,可能对着当事人还有些情绪,不久也就好了。   但现在回头想想,宋绍对自己其实是极好的。对于她而言,宋绍是穿越过来之后认识的第一人,两人相处的时间也最长,自然把他当作好朋友。但宋绍对她的灵魂是个穿越人士却一无所知,还是把她当成土生土长的李秀宁在对待,对于一个已经抛弃他与他大哥郎情妾意的前任未婚妻,还这样不离不弃、贴身保护,是人太善良心很宽,还是余情未了?   李秀宁瞬间觉得心情很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   日中时分,他们赶到了皇觉寺。寺门上犹还贴着前任留守大人签发的封条,因僧人都被抓走,香客受到牵连,昔日每天香客盈门的寺庙,今日竟一个人影都不曾见到,显得尤为萧条。   李秀宁与宋绍下了马,直接摘掉封条,推开大门进去。虽无人分享,庙中还是有一股特有的香火味,两人一时不习惯这样的冷清气氛,不由紧张起来,握了握手中的武器,才加快脚步,往庙宇后方的厢房走去。   首先是戒嗔早前居住的兰厢,仔细又搜寻了一番,不见人影。两人分头行动,将余下的香客住处都搜寻了一遍,通通没人。甚至往僧侣们的居室也检查了一遍,仍无所获。   心头的最后一份侥幸也被浇灭,看来戒嗔真的是被人带走了。   究竟是谁?   两人会合后,脸色都不大好,双双站在皇觉寺大殿的文殊菩萨面前,久久不语。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从后厢传来一阵异动。李秀宁心头一惊,忙拔脚飞奔过去,宋绍紧随其后,却只见有一道人影从游廊一闪而过,似乎往静淼大师的居室而去。两人忙跟上去查看究竟。   那人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过来,脚下微顿,转身便是一击,好在宋绍以长剑相抵,正欲交手,那人看清了宋绍的模样,却迟疑了一阵,随即喊道:“宋绍,怎么是你?”   宋绍微微一愣,放下长剑,露出惊喜之色,道:“大哥!”   那人将蒙面的青布摘下,露出一张颇为俊逸的面容,仔细一看,的确与宋绍长得颇有些神似。李秀宁先是猜想究竟是什么大哥,随即猛然想起一事,不由愕然:这该不会是李秀宁的未婚夫,宋睿吧?   果不其然,宋睿与宋绍打过招呼后,视线转到她身上,微微一笑道:“秀宁,你也在。”   他的笑有些微不自然,宋绍留意到了,但正身处震惊中的李秀宁全然未曾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半晌才僵笑回道:“是啊。”   宋绍问起:“大哥怎么到这里来了,听闻伯父他老人家……”   宋睿眼中泛红,沉声道:“当日我已赶到雁门关,但朝廷大军已到,父亲当日已然战死。我为父亲安葬后,曾带领父亲的旧部夜袭黄铎,却失败了……”   宋绍宽慰了一番,问道:“你到皇觉寺是?”   宋睿道:“我初到这里,不知皇觉寺发生了什么事?我来找静淼大师,是要……有事相求。”   宋绍留意到他似乎瞥了李秀宁一眼,心道这人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她么?却也不好继续多问,只道:“静淼大师出了些事,已经解决了,她如今人在黎城,你若要寻她,不如跟我们一道回去吧。”   宋睿点点头,道:“也好。”   到了皇觉寺外,宋绍发现外头除了自己跟李秀宁的两匹马,还停着一辆马车。宋睿见状,含糊其辞道:“这里头,是一名舍身救我的恩人,她身中剧毒,我急着寻静淼大师,便是为求她帮忙诊治的。”   宋绍直觉有些不对劲,但既然那人情况严重,此时便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便道:“那就不宜耽搁,我们这就出发吧。”   到了黎城下榻之处,宋睿先进去拜见了静淼大师,随即出来上了马车,抱出一个昏迷中的女人来。宋绍蹙眉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不由留意李秀宁的反应来,结果她竟似乎半点没有多想的念头,满眼都是好奇,甚至偷偷踮了踮脚去看那女人的长相。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宋绍扯了一把她的袖子,道:“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李秀宁摸了摸鼻子,与他一道进去。静淼大师为那名女子把脉之后,神情颇为凝重,宋睿的表情也很严肃。李秀宁不明所以,只站在一旁打量那名女子,虽然因为中毒她的脸色非常不好,唇色发白,却仍掩饰不住她的天生丽质,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   其实李秀宁并非如宋绍所想,什么都没过到心里去。这个宋睿与她的原主青梅竹马,还有婚约在身,如今却带着一个女子千里迢迢求医问诊,她能不想到其中有些什么变故吗?   但对她而言,这种变故却未必不是好事。如果宋睿见到她就如胶似漆,还要求履行婚约,她才难办呢!不过听说之前李秀宁与宋睿还算两厢情愿,这会儿她也不能表现的太过欢喜,只能故作不知了。   静淼大师准备为那女子施针,便请众人先退去。宋绍见宋睿有点迈不出步的样子,不由强把他拖出去,李秀宁只作没看见般,跟着出去了。   刚一出屋子,宋绍就拦住他大哥,道:“大哥,你不解释一下吗?”   李秀宁直觉想溜走,却也被宋绍拦下了,不得不低着头看地面站在一旁。她这样只是一时还没想好对此事发表什么样的态度,但看在宋绍眼中就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了,说话间也就带着一股火气。   宋睿嗫嚅道:“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如月姑娘她为我挡了一记毒箭,毕竟为我而受伤的,所以……”   “人家姑娘没事为什么会为你挡毒箭?”宋绍问得咄咄逼人,除了为李秀宁打抱不平,还有对这个哥哥的恼怒,他从京城去往雁门关才多久一段路程,这就弄出个生死相依的红颜知己来了?   宋睿一时语塞,不由以求救般的眼神向李秀宁看去。   李秀宁本来对宋睿无感,但看他这个态度,也觉得欣赏不起来。她只当没看见他的求救般,淡淡道:“我有事,先离开一下,你们兄弟慢慢聊。”   说完转身便走,宋绍道:“我跟他有什么好聊的。”   便也跟着李秀宁走了。宋睿在他们身后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沉默下来,站在原地等候屋内静淼大师的消息。   李秀宁走了一阵,宋绍便陪着她在园中瞎转了一圈,一直在想如何开口。他在京中,对这两人的感情进展并不十分清楚,只从长辈口中听闻两人十分要好,宋睿对亲事也没说半个不字。   本来他曾多次预想过,李秀宁遇到大哥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或许亲眼看到两人非常般配、恩恩爱爱的模样,便可打消自己的最后一点念想。当初得知这两人的婚事时,的确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打击,躲在山中的那一个月里,他想了很多,其实并不怨恨。说起来,李秀宁与他的约定只是儿时戏言,他当真了并谨记在心没错,但李秀宁毁约又怎么能怪她,毕竟当年的她只是个童言无忌的孩子。细究起来,他本人对李秀宁也没有过多的记忆,两人之间是承诺远远多于感情。   是以,从山中归来,他自下台阶,主动要求为大哥及李秀宁担任伴娘。若非路上发生这么多事,这两人早就结为伴侣,而自己,恐怕也已经将这件事彻底忘记。   但如今两人不但婚事没结成,此刻大哥又带了个陌生的女人来,让李秀宁如何自处?   宋绍从那日与李秀宁两个跌落悬崖患难与共,前后也相处了几个月的时间,虽不说是有什么男女之情,但却知道她是个好的。当初他被纳兰非带人围攻身受重伤,如果不是她的悉心照料,恐怕自己非死即残。这一路上,先后经历了许多事,李秀宁的坚韧、善良也被他看在眼里,虽然也曾有些尴尬,却也明白不必因为幼时的戏言而必须与她保持距离。即便她不久的将来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嫂子,可同时也将继续是他的朋友。   而作为朋友,他对自己大哥的行为实在有点看不过去,可这会儿人家姑娘还昏迷着,又能怎么样呢?   他正踌躇着怎么说才让李秀宁安慰一些,李秀宁却先开口了。   “本来我们是要去雁门关找宋睿下落的,现在他来了,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宋绍微微一愣,道:“听大哥的意思,伯父还有些旧部跟随,他应该会带着那些人养精蓄锐,图谋一番作为吧。”   “那你呢?”李秀宁抬头看他,眼睛里似乎有些不舍。   宋绍莫名一阵心悸,半晌才道:“我应该会跟他一道。”   李秀宁微微点头,随即笑道:“那么我们接下来可能要道别了。我爹让我带李卫玄回家去,我却把他给弄丢了,得找回来才行啊。”   宋绍立即道:“我帮你一起找。”   李秀宁微讶,正要说些什么,宋绍却抢先道:“你家人把你托付给我,总要看着你们都平安,才能放心告别,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一章   戒嗔重伤,静淼大师本安排有皇觉寺的小沙弥在照顾,因官兵忽然过来抓人,所有僧人被抓到大殿前方,便留下昏迷的戒嗔一人在后院,直到晚上李秀宁前去探访发现屋内没人,期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两人早前探查皇觉寺时,并未发现什么特别的痕迹。   皇觉寺的厢房平日里有沙弥看守,也没人刻意往那边去,都没有上锁的习惯,加上病人不可能自己去开门,戒嗔所居的兰厢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所以房门并没有遭受破坏,戒嗔当时又是昏迷的,估计没有任何抵抗便被带走,是以屋内也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   李秀宁仔细回想早上回寺观察到的各种细节,推测带走戒嗔的人,恐怕并非一时起意,而是有所预谋,并看准了官兵会将所有人带离的时机将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而可以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是前任留守吴新贵的刻意安排,便是有人曾潜伏在皇觉寺观察过僧人的行踪。   这两点,都可以通过询问一些人得到答案。李秀宁将她的推测与宋绍说了,宋绍也便清楚该找哪些人了。两人便一起去寻夏玄明,要求提审昨日出兵皇觉寺的官兵。   吴新贵已死,出兵皇觉寺的那些官兵其实也所剩无几,都被关押在监牢中。从他们口中,两人并未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折腾了大半个下午,仍无半点进展。   宋绍道:“不如再去问问照顾他的那些小师父们,看看她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李秀宁颇有些焦躁,闻言只能点点头,正要准备离开监牢,却注意到一个囚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想说话又不太敢说的样子,不由心中一动,跟着宋绍出去之后,嘱咐牢役道:“去,将那个大胡子给我单独带出来。”   宋绍闻言站住了,问道:“怎么了?”   李秀宁道:“方才那人似乎有话要说,我们先问问再看。”   那个大胡子被带出来后,一见到两人就先扑通跪下地来,口中不停喊着冤枉。李秀宁见他竟不是要说戒嗔的事,不由头痛不已,正要让那牢役将他拖回去,宋绍却在一旁开口了,问道:“你有什么冤情?”   那个大胡子讲话不是很利索,一句话反反复复的叨叨,李秀宁本就心烦气躁,半天听不到重点便有些头痛,宋绍见状便道:“你先去小师父那边,这边我来处理。”   李秀宁求之不得,对他露出一个歉意的笑,便起身离开了。   那大胡子絮絮叨叨一通,无非说明他不是吴新贵的人,只是看到征兵启事投了军,不过当了三天的新兵蛋子,这就被抓进大牢里来了,求大人放他一条生路之类。   其实宋绍何尝不知道这些人是无辜的,但乱世之中,投靠谁就是以命相博,投了明主一路通畅,甚至可以一步登天,投了那些不靠谱的,当不了几天的差便送命也是常有的事。此事若搁在宋家,他能放过也便将人给放了,但在黎城,却不是他能做主的地方。   他耐着性子听完大胡子的话,道:“你对自己的下场想必心知肚明,我不是你们城主,你让我救你,得给我个理由吧。”   大胡子忙拍着胸脯,道:“刚刚那位姑娘奶奶问的事,我知道!”   宋绍一愣,不由靠近了些,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那大胡子陷入回忆,又开始搭前不搭后的啰啰嗦嗦起来,宋绍这次不嫌烦燥,反而聚精会神,从他言语中提炼重点,待那大胡子终于说完了,他虚虚一扶将他请起来,笑道:“大胡子兄弟,就冲你告诉我的这些,我一定想办法把你给救出来。”   大胖子闻言激动地都哭了,又要往地上跪去,宋绍忙让牢役拦下,并嘱咐好好招待后,便匆匆找李秀宁去了。   “是金蛇卫?”李秀宁听到宋绍的转述,不由震惊,“金蛇卫掳走我弟弟做什么?”   宋绍也百思不得其解,道:“据大胡子的介绍,那晚的确听到吴新贵说起过金蛇卫的事情,还特意嘱咐过切不可忘记去兰厢把照顾戒嗔的小沙弥都带走。”   一说起金蛇卫,李秀宁直觉联想到那个与她前世宿敌文郎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那个叫纳兰非的,不由问道:“会是纳兰非做的吗?”   宋绍摇摇头道:“这倒未必。金蛇卫是个非常庞大的组织,纳兰非并非事事亲为,况且他如今人在盛京,不一定知晓这里的事情。”   李秀宁道:“不管怎么样,有了这个线索,我们总算有些方向了。”   两人再去夏玄明那里致谢时,顺便请求他将大胡子的事宽大处理。夏玄明倒也爽快,当场叫来属下,让人去牢狱将大胡子提出来,赏了些银钱打发走了。   夏玄明听说戒嗔失踪与金蛇卫相关,脸上神情莫测,淡淡道:“金蛇卫有两人,是纳兰非的左膀右臂。一个叫李天,人称追命无常,一个叫张明,是个蛇蝎美人。李天专门招揽天下武艺奇才,组建追命楼,而张明广收天下美女,成立美人楼。这两个组织为金蛇卫提供源源不断的杀手与奸细,为害天下。你弟弟身怀神力,被金蛇卫盯上,多半就是这个李天所为。”   关于纳兰非的金蛇卫组织,李秀宁所知甚少,就连宋绍,今日听说这些也是第一次。两人闻言先是一阵沉默,随即问道:“那李天的行踪,夏公子可否知情?”   夏玄明道:“李天此人本就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有人知晓他的行踪。不过可巧的是,最近他的眼中钉就是区区在下,相信不久,他就会来黎城与我会一会面吧。”   说着,便取出一封署名为追命无偿的挑战信给两人看。   “这是晌午时分,李天派人以箭矢射到城楼上的挑战书。”   夏玄明语气淡然,似乎并不担心。李秀宁两人看完挑战书,却不怎么乐观。这信中写道,不仅要取夏玄明的性命,还会收复黎城。   夏玄明见两人神情凝重,不由朗笑道:“两位大可不必忧心,我在举事之前已经与江南叶氏联络好了。不日,江南大军便会向黎城进发,叶家是黎城坚实的依靠,此役孰胜孰败,还不一定呢!”   李天与夏玄明一战在所难免,但这终究是朝廷与黎城之间的事情,李秀宁无异插手,先下她急需得到弟弟的消息。夏玄明见她救弟心切,便告知了一些属下打探回来的消息,李天的行踪及被他亲率的朝廷军方位。李秀宁一一谨记,真挚道谢后便告辞了,宋绍紧随其后。   看到他们离开,夏玄明的谋士道:“公子不是打算招揽此二人吗,便就这么放走了?他们身后的李氏家族及宋氏旧部,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啊。”   夏玄明不以为意,道:“他们现在救人心切,不如顺其自然,把线索告诉他们让他们找去吧。说起来那个戒嗔小和尚有点意思,若真是找回来了,再说招揽不迟。”   转而想起一事般,便又问道:“我爹还没消息吗?”   那谋士道:“暂时还未有消息传来,已经布置人手在四处搜查,定会将他老人家完好地带回来。”   夏玄明拿起李天送来的挑战书,端详一阵子后,不由露出些忧色,道:“可千万不要落到李天的手上。老头子虽然固执可气,但为人子女,我还是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二章   夏玄明提供的消息,李天目前人已到了临近最大的城池——江城。那里驻守着一支朝廷军,加上李天自己带来的精锐,便是接下来要讨檄黎城的主力了。   江城距离黎城很近,快马两天即可到达。李秀宁回到住处后,找到明瑶等人,本打算就此告别,东方明瑶却道:“你想孤身一人去找你弟弟?”   随后跟来的宋绍道:“我也会一起去。”   李秀宁回头看了看他,没再拒绝。东方明瑶嘟起嘴巴,道:“那为什么把我们甩下?”   李秀宁微愣,道:“当初你义父让你们护送我们到雁门关,如今已没有必要再跑一趟。但去江城却不行,那里是朝廷军驻守的地方,你我的身份都很危险……”   东方明瑶道:“秀宁姐,你觉得如果我们是怕死之辈,还会一路跟着来吗?”   李秀宁噎住了,东方明瑶道:“说起来,这一路虽然遇到许多事情,却都是有惊无险的,我倒觉得没什么困难的嘛!”   其实不然,一则一路走来他们行经的路线都是宋绍精心设计的,每次都避开了动乱的城池,而这次他们的目标则是筹备攻击黎城的驻军所在,而目标则是从李天手中夺回戒嗔小和尚,势必会有正面冲突,一旦出了什么差错,便就身陷敌窝,有去无回。   李秀宁想要再说些什么,东方明瑶却打定了主意,反而安慰道:“你与宋大哥两个人去才危险,有我跟阿成他们,还有你从李家带来的护院,十几个人的战斗力足以解决掉很多麻烦了。如果你觉得人多太过惹眼,我们可以分批入城,等进了江城再聚。”   李秀宁被她说得无言以对,转过头去向宋绍求救,宋绍却道:“那么就一起去吧。进城门的时候分散行动就好,一路都可以同行。”   东方明瑶露出俏皮一笑,随即转身出去招呼大家准备出发。   宋绍也先回房收拾准备。李秀宁则前往静淼大师与夏婵那里,打算辞别,却在半道上遇到迎面走来的宋睿。   李秀宁直觉低下头来,心里暗暗祈祷着彼此干脆当作不识,让他经过离开就好。但宋睿似乎是专程来找她的,见她这般退避,心中颇有几分愧疚,尝试着开口道:“秀宁,我可以跟你谈谈吗?”   真正的李秀宁已经没法跟你谈了,谁让我现在占了她的身子,也只能充当代表,听听这名未婚夫有何言论了。   这样想着,便略点了点头,两人走到园中小池前的亭子下,并肩看池中的游鱼。   李秀宁沉默,宋睿似乎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两人之间是长久的尴尬寂静。   许久,宋睿终于找到思绪般,道:“那个人,如月姑娘,她是突厥的公主。”   李秀宁一愣,这倒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事。虽然这个时代是架空的,但很多地名与她所熟知的历史古城有所重合,所以这个突厥,不会是她所知道的那个突厥吧?作为边疆守将的儿子,与外族公主有这样过命交情,这合理吗?   宋睿对她震惊的反应并不意外,接着道:“其实我与她早些年就在战场上交手过,这次雁门关遭遇朝廷围剿,突厥引兵来救,却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事。”   李秀宁努力保持面部表情的自然和平静,心里已经炸开了锅,这剧情还能再狗血一点吗?所以这是一个边疆守将之子与外族公主相爱相杀,在朝廷军以谋逆之名讨檄守将时,公主以命相救的故事吗?   李秀宁其实很想说你的梗这么跌宕起伏为什么不去茶馆说书去,但她还是忍住了,继续听宋睿的解释。   “本来我也想过或许是突厥趁此机会夺去雁门关,但如月姑娘舍身救我,让我相信他们或许的确出于好意。黄铎并不好对付,突厥此役损失惨重,如月又中毒昏迷不醒,我不能丢下她不管,所以带她来求静淼大师相救。”   李秀宁听完,淡淡道:“所以你是想说明你与如月姑娘并没什么暧昧,对吗?”   宋睿微愣了一阵,随即点了点头。李秀宁道:“你不必介怀,我并不介意。”   她说得不介意是真的不介意,哪怕宋睿与那个如月姑娘真的有什么,她虽不至于乐见其成,但也绝对不会横亘阻拦。但宋睿显然理解成她并没有误会他们,终于放下心头大石,道:“那就好,等如月醒来,我会妥善处理的。”   如月姑娘被诊治的时候,李秀宁就在一旁旁听,知晓她可能一时半会儿难以清醒,此时也没什么心思多跟宋睿解释推诿,便点点头,道:“这样也好,你好好照顾她吧。我弟弟李卫玄,是静淼大师的弟子,名字叫戒嗔的,最近被人掳走了,我这段时日要去把他找回来,其余事宜,等我回来再说。”   而这段时间里,她得想一个合理的理由,把这门婚事给推了才行。   宋睿闻言颇为忧心,柔声问道:“你自己去,不危险吗?”   李秀宁道:“宋绍、明瑶他们都会陪我一起。”   听到宋绍的名字,联想到京城他曾为了秀宁的婚事曾与自己打了一架,宋睿略微迟疑,但见李秀宁神情坦荡,便也不再多想,道:“有宋绍陪着,我也就放心了,你一路多加小心。”   李秀宁谢了,与他告辞后,又去寻静淼与夏婵,做了一番简单的告别,便出发了。   离开黎城之后,众人并未直接向江城进发,而是调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进发。   此行,是应李秀宁要求,去拜访一名刀匠。说起来,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常常身陷险情,李秀宁从最初使用一把匕首勉力为战,此后与其他人一样配备了长剑,但不得不说这些武器她用起来一点都不习惯。   要问她前世最擅长什么,那就用枪、射击,可惜一招穿越到冷兵器时代,没有枪支弹药,便也只好退而求其次。李秀宁前世在警校训练时,冷兵器最善双刀,在晋阳时曾向两位哥哥打听过,说是黎城郊外的某村某庄,有一名制刀名匠,工艺非凡,可以相求。   当时李秀宁便手绘了双刀的图纸,交由李氏兄弟派人快马给那名刀匠送去,并在信中约定了日子让李秀宁去取,本来时限颇为紧迫,但一行人路上已然耽搁数日,料想只肖上门取货即可,无须再等,并不会浪费多大功夫。   不过半天时间,李秀宁便找到那工匠所在的村落,又在村人的指点下,找到工匠的作坊。   那工匠一见她,便认出来,道:“姑娘就是李家小姐吧?”   李秀宁不必自我介绍,乐得轻松,便道:“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想必也知道我的来意?”   那工匠连连点头称是,将众人引到低矮的作坊内安坐,随即转身进入里屋,取出一个木匣子,里头放着两把三寸见长的短刀。   李秀宁取出双刀一看,发现其做得非常精美,两把刀都配有奢华的刀鞘,颜色金灿、各自镶嵌着一颗红宝石。她望向刀匠,那刀匠立刻答道:“宝石与刀鞘的原材料都是二公子托人带来的。”   李秀宁其实不习惯武器也被弄得这般花哨,但既然是二哥的心意,便也不多说什么。拔出刀鞘时,刀身寒芒闪耀,吹毛刃断,她取出双刀,原地复习演练了一遍当年在警校学会的刀法,带着寒光在空中呼呼而过的双刀气势夺人,虽不至于削铁如泥,却也锋利无比,引得众人纷纷避退。   作者有话要说:  觉得是时候把大boss纳兰牵出来遛遛了~~ ☆、第二三章   李秀宁拿着她的双刀舞了一阵,手感非常满意。那刀匠见她神情愉悦,知道这笔生意算是圆满达成,也露出欢喜神色。李秀宁却道:“你这有普通的皮套吗?”   那刀匠微微一愣,道:“只有牛皮刀套。”   “取来我瞧瞧。”   那刀匠便复又入内,取出一具已经做好的刀套,交给李秀宁道:“这是另一位客人定制的,选用上好的头层牛皮制作,非常牢固耐用。”   李秀宁拿起那刀套反复看了看,便道:“为我的双刀做一副这样的刀套,需要多久。”   那刀匠略诧异,仍本分回答道:“很快,一个时辰便可。”   李秀宁点了点头,道:“那劳烦师傅了,我们等着。”   那刀匠取了双刀进去工作,东方明瑶这才悄悄凑近,问道:“秀宁姐,这么漂亮的刀鞘不用,干嘛用牛皮套?”   李秀宁笑道:“用那么漂亮的刀鞘,我的双刀便就不是武器,而是艺术品了。”   东方明瑶将刀匠留下的刀鞘拿起,摩挲着凑近观察,叹道:“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东西了,秀宁姐,你不要这个的话,不如给我吧!”   李秀宁微微一愣,笑道:“你又不使双刀,要这个做什么?”   李秀宁知道,东方明瑶有一条非常厉害的长鞭,挥舞起来能让敌人叫苦不迭。   东方明瑶笑得贼兮兮,道:“秀宁姐,你这刀鞘可是纯金打造,上面两个红宝石更是价值不菲,值不少钱呢!反正你也不要,不如便宜点卖给我吧!”   李秀宁哭笑不得,只好道:“行吧,你拿去。不过银钱可不能短我的,待会儿让刀匠师父给我估个价,可不能便宜了你!”   其实东方明瑶是个很有生意头脑的人,这一路走来,她除了将一开始从大风寨带来东西沿途兜售,途中所经每一个城镇,都会让阿成去集市上去看看,有时候也亲自去兜转兜转,遇到物美价廉的货物,都会抄底买下,带到下一个城镇再以合适的价格抛售出去,赚了不少银子,俨然是个小富婆。这会儿,她竟把歪脑筋打到李秀宁头上来,李秀宁自然要逗逗她。   东方明瑶虽然嘟着嘴巴抗议了一阵,但看得出还是嘴角含笑,想必十分喜欢这两把刀鞘。   不多久,刀匠师父便拿着做好的牛皮刀套出来,李秀宁将双刀插进去,再以布带绑束在后腰,试了一下拔刀的动作非常顺畅,这才百分百满意了,向刀匠道:“多谢师父了,一共要多少钱?”   那刀匠忙道:“李二公子都已经付清了。”   李秀宁不由想到:有哥哥还是非常不错的,离家千百里买副刀都有人隔空付账。   东方明瑶趁机拿那两把刀鞘请刀匠师父估价,转而依照他所说的那个不便宜的价格将银票交给李秀宁,便嘱咐阿成将东西收起来。   李秀宁拿着那张银票哭笑不得,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赚到的第一桶金,还是变卖哥哥赠送的刀鞘得到的。   取了刀之后,众人便马不停蹄地往江城赶去。次日黄昏,他们抵达江城城外,便依计两两一组,分批入城。   李秀宁仍与宋绍一道。大战在即,江城的守卫也有所加强,但毕竟是出兵征讨他城,所以并未全面戒严,百姓出入还是如常,只四道城门皆有重兵把守,往来人群都要接受盘查。   即便这么大征仗,李秀宁两人进城时,却也没遭到什么为难,简单几个问题糊弄过去便轻易混进城来。李秀宁略觉得奇怪,宋绍也道此举不太像金蛇卫严谨的风格。   不过片刻之后他们的疑惑便得到解答。他们顺利进了城,却很快被盯梢了。盯梢那人虽行踪谨慎,但还是被宋绍一眼看破。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加快脚步,往一处幽深的暗巷走去。   果不其然,在他们进入暗巷后不久,便有一名穿着寻常百姓服饰的男人蹑手蹑脚跟进来。只是他走进巷子,却前后见不到追踪的两人身影,不由有些错愕,四下张望之际,忽然有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勒紧他的脖子,紧接着颈后一阵剧痛,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宋绍将软绵绵倒地的男人丢到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李秀宁也从高墙上轻轻跃下,方才两人以刀剑借力,入巷后第一时间攀在高墙上,所以追踪的这人一时没有察觉到他俩的行踪。   宋绍不再看那人,道:“我们走吧,估计他们此刻已经到了。”   他们一行十几人分散进城,约好在江城最大的客栈集合,他们两人是最后进城的,想必明瑶等人已经在客栈等候已久。   李秀宁却蹲下来打量那个男人,道:“你觉得这人该是什么人?”   “应该是李天派来的眼线吧。”他们进城就为了找到李天,寻访戒嗔小和尚的下落,他们的目的未必被李天知晓,但江城大战在即,李天派人盯着可疑之人,也是可能的。   李秀宁沉吟着点点头,道:“我们对江城人生地不熟,进了城也向没头苍蝇一般,不如审一审此人,或许能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宋绍见她露出甜美的笑容,李秀宁很少这样笑,虽然笑颜如花非常漂亮,但宋绍莫名感觉她这个笑容,透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那名盯梢的男人,是在一阵剧痛中苏醒的。他的意识犹还停留在一片迷茫混沌之中,便感觉自己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吊在空中,他的两脚悬空,只有右脚的脚尖能触到一拇指的地面,全身的重量全部被集中在被束缚的双臂上,而他的双臂,则被反捆在身后。   “这种姿势,像不像金鸡独立?”   一个长相柔美的女人站在他跟前不远处,用甜美的嗓音向身边的男人解释他现在的姿势,那盯梢之人只来得及看清那男人袍子的颜色,变再也无力抬头。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却丝毫不能减轻身上的重量,剧烈的疼痛从双臂传来,他感觉自己肯定是脱臼了。   那女人噙着笑,凑近他,用充满诱惑的嗓音道:“想让我放你下来吗?”   男人迫切的点头,吊着他的布带因受力不均,在原地绕了个圈,连带这他整个人也绕了个圈,痛得几欲晕厥,想用那只能触到地面的大脚趾分散些力气,却始终都是徒劳。   李秀宁好心伸手扶了他一把,布条这才停止晃动,而被吊着的人,这才保持了些微平衡,虽仍是剧痛,但好歹麻木了一些。   李秀宁道:“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   那男人目眶圆睁,听见这个问题后,眼睛里本来渴求的光,竟瞬间暗淡下去。李秀宁心中多少有数了,“是李天,对吗?你宁愿忍受现在的严刑,也不敢说出金蛇卫的消息,除了李天没别人,不是吗?”   那男人没说话,李秀宁便当他默认了,又道:“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了你。告诉我,李天人在哪儿?”   那男人额间已经冒出豆大的虚汗,可见已然力竭,却仍紧咬牙关。   李秀宁不由皱了皱眉,金鸡独立这项严刑短时内能对犯人带来巨大的痛苦,却并不致伤致残,只有长期使用,才会造成严重伤害,但她并不打算也没有太多时间这么做。见这男人仍嘴硬,便走到系有布条的树下,拿一根硬木棍将本就紧绷的布条缠绕着绕了一圈,那男人瞬间被提高了半寸,仅仅这半寸的高度,让他的脚再也碰不到地面,整个人被悬空吊着,身后的双臂以诡异的姿势承受着全部体重,那男人瞬间沙哑的叫出声来。   “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说出来,我就放了你。不说的话,我这就离开,你身为习武之人,应该很清楚这样被吊一两个时辰,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李秀宁原地盯了他三秒,见他仍无开口的意思,便向宋绍道:“我们走吧。”   “我说……我说……”   身后传来那男人最后的呼喊,李秀宁走上前去,那男人几乎从嗓眼里冒出的几个单词,被她一一记下。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空中的布条便应声而断。那男人跌落在地后,便生生痛昏过去。李秀宁道:“这样放他躺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万一醒来了去坏事就不好了。”   说着便让宋绍协助她,将昏死的男人五花大绑,捆在人烟稀少的老树底下,顺便将剩下的布条团成一团,紧紧塞住他的嘴巴。   做好了这一切,才道:“好了,我们去探一探李天在江城的老窝吧!”   宋绍目睹方才的种种,不由蹙眉道:“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阴邪招式?”   李秀宁淡淡道:“阴邪吗?我甚至都没伤到他。”   对待某些冥顽不灵、钻法律空子的犯罪分子,既不能伤着人,又要取得重要口供,总得学会几招让人说真话的法子。李秀宁表示,她采用的招数其实都是毛毛雨,真正嘴硬的人,用这些根本就没用。   宋绍也没再多追究,事实上这个方法很快就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信息,总比四处打探来得迅速得多。他协助李秀宁将那人藏好之后,便与她一道重新走向街道,转而打听起李天所在的那个居所。   城西,幽茗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假发子的火箭炮~~幸福的哭了~~么么哒 ☆、第二四章   幽茗苑是江城留守的私人别院,据说占地近百亩,位于江城城西,其中荷池假山、亭台楼榭一应俱全,处处雕梁画栋,美不胜收,浑然一座精美绝伦的小型宫殿。   李秀宁与宋绍循着向人打听的路线,租了辆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达幽茗苑。马车夫接过银钱就驱车离开,李秀宁两人远远打量这座别院,从外头看并没有什么特别,无非围墙更高一些,里头的树木长势更为茂盛些罢了。   别院门前有不少官兵守卫,不可强行突破。两人尽量隐蔽身形,在幽茗苑外围查探了一圈,最后选择一段僻静无人的围墙,打算翻越进去再说。   这段围墙内也有一颗古树,粗壮的枝桠探出围墙外。两人攀上墙头后,小心避开其上用以防盗的尖锐瓦砾,借力跃上老树的枝桠,再顺着树干滑下去。   这里看来与幽茗苑主人的住处还有些距离,两排古树依墙栽种,形成一条林荫小道,小道外延是一处幽林,颇为隐秘。宋绍毕竟出身大户,比较了解这类园林的构造,他在前引路,李秀宁紧随其后,不久就离开那片园林,绕了几道圆形拱门,又小心避开几道防守的官兵,这才来到看起来更为恢弘气派的主院落之前。   相对其他几处院子,此处几乎没什么防守。两人也不及多想,便悄然上前,静静推开院门,远远看见有两个男人在正中的厅中说些什么。   宋绍正负责在身后把风,一时没留意到厅内的情形,但李秀宁看清其中一人的相貌后,不由蹙紧眉头。那个身着红衣,相貌阴柔神似她前世宿敌的男人,不正是金蛇卫的最高首领纳兰非么?   他此行为何而来?李秀宁脑海中兜转过各种念头,但苦于相距甚远,对那两人的谈话内容听不清分毫。身后的宋绍见一时半会儿无人靠近此处,便也凑上前来查看,果不其然,他一见到纳兰就噌得被点燃了,李秀宁悄声道:“不要轻举妄动,别忘了我们只有两个人。”   宋绍努力按捺心中的愤怒和仇恨,瞪向纳兰非的眸子几欲喷火。李秀宁虽听不清楚什么,却不甘心这样离开,只得密切关注两人的行踪,甚至试图从两人说话的口型推测谈话的内容。   与纳兰非交谈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相貌周正却眼神阴狠的男人,李秀宁猜测他可能就是追命楼的主人李天了。两人谈话颇为专注,似乎在争论着些什么,又似乎在探讨某件重大的事情,李秀宁越想知道内情,就越是不自觉悄然靠近。   忽然,纳兰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物,指向李天。李天也站起来,神情倒没什么变化,但李秀宁却大惊失色。如果她没看错,那是一管铁统,也就是古代枪支的最初雏形。穿越到这个时代这么久,她不曾听说过这里已经出现了这种热兵器,而它如今出现在疑似前世宿敌的手中,怎能不叫她诧异!   纳兰非与李天又对峙了一阵,似乎两人在僵持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复又坐了下来。李秀宁心中百转千回,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根究底的时机,低声向宋绍道:“我们先去探探戒嗔所在的地方,再想办法对付他们吧。”   宋绍心知也只能如此,两人打算悄无声息的离开,李秀宁脚下却不慎踩到一节枯枝,“嘎吱”一声虽然极其轻微,还是被屋内的两人所察觉。李天瞬间便追了出来,此时李秀宁与宋绍已然到了院外,正拔足向外狂奔。   李天立即扬声喊道:“来人,将那两人给我抓住!”   而纳兰非却已经举起手中的火统,向两人逃跑的方向冷不丁放了一枪。李秀宁眼尖,按住宋绍的后背飞扑在地,总算是逃过了这一击,随即马上拖起他往拐角处闪去。此刻整个幽茗苑已然轰动,所有守兵接到命令,定要将这两个闯入者生擒。   纳兰非本只是打算用这两人试试新制成的火统威力,却在那其中一人转身之时,认出了她的身份。   李秀宁,又是她。   纳兰非面无表情地坐回主座,李天见他神情莫测,道:“主上放心,属下定将这两人抓回来,绝不让此事泄露半分出去。”   纳兰非只道:“你自己安排吧,我累了。”   这便就送客了。李天闻言也只能沉默退下,方才他已经顶撞过这名顶头上司,惹得他难得发火,再留下也自讨没趣。   宋绍带着李秀宁在偌大的幽茗苑内狂奔,却四处皆是追兵。李秀宁因方才那一扑,崴伤了右脚,奔走之间越来越痛,便也就越走越慢,宋绍留意到她的异常,一时也顾不了太多,将她背在身后便向来处偏远院落跑去。   因终于加快了脚步,两人将追兵远远甩脱,宋绍攀上靠着围墙的古树准备跳下去,却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喧嚣之声,略一犹豫之下,干脆留在了树上。这株古树枝繁茂盛,藏两个人进去从外面看不出分毫异样。   李秀宁被安放在一株粗壮的树干上,惊魂未定。宋绍见她忍痛不吭声,不分由说将她的手拿起来细看,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的午后阳光落在她娇软白嫩的手上,更显得那些擦伤触目惊心。李秀宁被他这样盯着伤处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由想收手回来。前世的她摸爬滚打近十年,早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轻易不会受到什么伤,就算伤到了,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但李秀宁这幅身子,估计打出生后就没吃过什么苦,细皮嫩肉的,最近被她接收后,却不时受点轻伤。   李秀宁想把手抽回来,宋绍却难得强势地不放手,他从怀中取出一小瓶绿色药膏,以无名指挖出一坨细细抹在她的伤处,沁凉的药物缓解了伤处的热辣之痛,李秀宁在感觉一阵舒爽的同时,也察觉到对方粗粝的指腹磨蹭在自己光洁的掌心上,脸上不由涌起一阵酡红,终究还是将他推开去,道:“我自己来。”   宋绍直至此时,才惊觉自己做法的不妥,忙不迭将药膏交给她,避嫌似的坐远了半寸。李秀宁抹好了药,交还给他,好奇道:“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   “还不是看你,总是冒冒失失的。”宋绍直觉开口回答,随即又意识到某些不对,干脆闭口不言。   李秀宁也还有些尴尬,悄悄挥手扇去些燥热,便听闻树下围墙外经过一群步伐匆匆的官兵。果不其然,李天派人向幽茗苑外围搜查去了。他恐怕不会想到两人非但没离开,反而就躲在园中的古树上。   待这阵喧嚣过去,两人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李秀宁便忆起早先纳兰非手中那把铁统,便问道:“你知道纳兰非手中那把武器叫什么吗?”   宋绍也想起了那惊人的一击。小小的一柄铁杆儿,射出的弹药威力竟那般强大,幸好李秀宁及时拉着他趴下,而在他们身前被打中的一颗大树,竟生生被轰掉了一半树干。   李秀宁见他神色茫然,便是不知了,又道:“你还记得那一次,我与明瑶被那个假尼姑掳走的事吗?那天,我们快要抓住那个假尼姑了,可是她抛出了烟雾弹,就是砸到地面后起了很多烟雾的那个东西,随后便趁乱消失无踪了……”   李秀宁随即想起来,那天宋绍救了她之后便先行离开了,并未看到假尼姑逃跑的一幕。   宋绍虽未见到那一幕,却也知晓她问的重点,道:“我从未听说过有这种东西。不过如果是金蛇卫使用的,那也并不奇怪,传闻纳兰非非常沉迷机关之术,他手下收纳了能人巧匠近百名,制出什么样的武器也不足为怪了。”   李秀宁本疑心纳兰非可能就是文郎的转世,但听宋绍这么一说,又不确定了。但不得不承认,只要有纳兰非出现的地方,她的全部心神总是集中到他那里,谁让他与自己不共戴天的敌人长得那么相似,如果舍下性命与文郎同归于尽后,却发现他仍存活在世间,仍继续各种伤天害理之事,那让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两人在树上等了整整一天,待日落西沉,四下沉寂,才悄悄下了树,重新潜入幽茗苑中。毕竟,此行他们的目的在于打探戒嗔小和尚的下落,如今全无半点所获,怎能轻易放弃。   因白日里探访过一次,大致知晓了守兵值守的方位,加上借着夜色掩映,两人行踪变得顺利许多。但一个一个院落搜查过去,竟全无所获。就在两人有些焦躁之时,听见不远处一座院落中,传来重物撞墙、阵阵闷响声。本该有人把守的门口并无人影,而院落之中乒乒乓乓还伴随着写金属锁链般的脆响,听起来甚是热闹,李秀宁宋绍两人面面相觑,饶是知道此刻不是好奇心发作的时候,仍不由自主的悄悄跟上去查探一番。   也幸亏他们去看了一眼。院内的事情让他们大为错愕,而李秀宁看到后,更是心火熊熊燃起。   这个院子,正是看管戒嗔小和尚的所在。但李秀宁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弟弟竟是被铁链束缚全身,幽闭在一座大铁笼中。此刻的戒嗔小和尚似乎是被欺负得狠了,狂性大发,竟生生挣脱了绑缚他的铁链,举起他的牢笼,在院中四处游走。看守他的官兵一旦上前,便被他从笼中伸出的手抓到近前一拳打扁,如此处理了几个官兵后,剩下的人忌惮他的神力,都不敢靠前,却也不敢由着他胡来,纷纷举着长矛长枪长刀,战战兢兢地与他对峙。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五章   “我弟弟他……”李秀宁再看不下去,这么多大人围着孩子舞刀弄枪的,忍不住想上前去,宋绍却拉住她,道:“小和尚现在的情况不太对劲,你忘了静淼大师曾说过吗,小和尚要是狂性大发起来,可是谁都不认的。”   “可是……”李秀宁看得出,戒嗔小和尚定是被欺负得狠了,才奋起反抗的。此时他虽然提着铁笼,气势汹汹,但其实眼神有些迷茫,孤零零的小身板站在笼子中央,显得尤其可怜。   宋绍何尝看不出,但眼下他们只能静观其变。   双方对峙僵持了一阵,不久门口传来守兵们毕恭毕敬的声音:“参见纳兰将军、李大人。”   李秀宁两人微微一愣,下意识将身子退后隐蔽起来,悄悄探出去看了一眼,却原来是纳兰非与李天到了。   李天扫了一眼院内双方对峙的情形,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守兵道:“本来一直好好的,晚上送饭给他吃,忽然发了狂,已经被他杀死了好几名兄弟。”   那守兵话语中有点仇恨的意思,恐怕是想让李天为他们讨回公道,李天却斥道:“没用的东西,都退下。”   守兵们闻言,只要纷纷收起武器,列队退出院子。李天这才向纳兰非道:“这小和尚,就是早前我给你说起过的那小子,天生神力,不容小觑。”   纳兰非似乎很不以为然,冷笑道:“就这么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就算天生神力又如何?能敌得过本将一击吗?”   无怪纳兰非不把小和尚放在眼里,其实他本人也是天生力大如牛,加上父亲是本朝最有权势之人,自小便接受无数高手的亲自指导,先天优势加后天努力,让他成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并以此傲视群雄,从元帝手中接过金蛇卫的指挥令。   他曾经单拳打死过异国进献的珍奇异兽,力能扛鼎,又岂会在乎这个身高不到五尺的小不点?   李天道:“将军所言甚是,但毕竟像将军您这样的武学天才,世间少有。”   纳兰这才走近戒嗔的牢笼,将他打量一番。戒嗔本来见那些举着大刀的人都散了,情绪稍稍稳定下来,一回神发现又有一人不怕死地站在他眼前,不由从喉间发出一声吠吼,试图以这样的威胁将对方吓倒。   纳兰非却哈哈一笑,随道:“这小不点有点意思……”   他正要上前细看,戒嗔小和尚却猛地窜向前,将他一只手臂擒住,张开嘴巴就死死咬住不放。若是被寻常的小孩子咬住,纳兰非自然不在乎被蚊子叮一下的疼痛,但这小子是戒嗔,被他咬一口,差点没把那块肉给撕下来。纳兰非这才有点怒了,一个使力想将这小子甩出去,却没料到他咬得那么紧,整个人都飞起来牙齿却分毫不动,牢牢地嵌在他的臂肉里。   “臭小子,给我滚开!”他猛然用力,肌肉迸发,小和尚齿间一酸,一不留神,终于教他给甩脱。眼看着一记凌厉的拳头就要砸向他的面门,小和尚连退数步,靠向牢笼的后边,纳兰非隔着牢笼揍不着他,不怒反笑,向李天道:“把笼子打开,我倒要试试这小子。”   小和尚虽然此刻神智并不十分清醒,却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早前他一心想挣脱铁笼的束缚,此刻却躲在牢笼深处不愿出来。李天拿出钥匙将铁笼打开,一步步走近,想将小和尚拎出来,小和尚故技重施,再次将他的手臂咬住,李天不及纳兰非的铜皮铁骨,竟生生被小和尚咬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剧痛让他恼怒不已,一巴掌呼下去,小和尚已经一溜烟跑出了笼外,却一不留神,被纳兰非拎住了后领。   “臭小子,很机灵嘛!”纳兰非对他咬伤李天的事情并未恼怒,反而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因恼怒而胀红的小脸。   戒嗔被他拎着后颈,一时动弹不得,只能竭力拳打脚踢,纳兰非哪能让他碰到,拎着他的动作就像猫逗老鼠。李天此刻捂着伤处出了笼子,恨声道:“将军,这小子就交给属下来料理吧。”   纳兰非闻言,将小和尚丢到地上,道:“也好,好好调-教。”   戒嗔小和尚一旦得到自由,便飞快爬起来,也不咬人了,拼命地往院子外头跑。纳兰非也不追,倒是李天立即行动起来,顾不得手臂的伤,伸手就去抓他的后领。   李秀宁两人在墙后躲了半天,终于看到了这样的好机会,连忙奔出去。宋绍持剑挡在李天面前与他缠斗起来,而李秀宁则趁乱抱起小和尚便往外头跑。   小和尚猛然被抱走,急得拳打脚踢。李秀宁一面跑一面安抚他,道:“卫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姐姐,秀宁姐姐!”   小和尚听到姐姐,神情迷茫了一阵,手下的动作微停,喃喃道:“姐姐……夏婵姐姐……”   李秀宁颇不是滋味的,这小子全然不记得自己的亲姐姐,只记得夏婵姐姐了,却也只能安抚道:“夏婵姐姐让我来救你的,乖乖的,我带你去见夏婵姐姐……”   小和尚呢喃了几句夏婵姐姐,随即反应过来,又开始拳打脚踢,嚷道:“你不是夏婵姐姐!”   李秀宁这细皮嫩肉的,被她亲弟弟揍地差点没吐血,一边还得不停地解释,道:“你夏婵姐姐受伤了,被坏人打伤了,所以她不能来,让我来救你回去的。乖啊,你乖乖的,我就带你去找夏婵姐姐……”   这样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多次,小和尚才慢慢听进去,眼神也慢慢恢复清明。李秀宁见他恢复正常,将他放下来,道:“我们一起,把这些坏人打跑,就可以去黎城找夏婵姐姐了。”   “去找夏婵姐姐!”小和尚似乎一下子找到了人生目标,变得勇武起来,李秀宁虽然感觉囧囧的,但这样总比他浑浑噩噩的要好。她牵着小和尚往来时的方向疾奔,一路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官兵前来拦截,两姐弟一个双刀所向披靡,一个只凭一柄长枪便让人无法近前,一路颇为顺利,只是殿后的宋绍一时半会儿没能追上来,李秀宁心中担忧,不由放缓了脚下的速度。   将一拨追兵甩脱后不久,李秀宁正要回头看宋绍有没有出现,却发现不远的前方,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在幽暗处若隐若现。   “纳兰非。”   她拦住小和尚想上前的动作,停下了脚步。说起来,她十分疑心纳兰非就是文郎的转世,但纳兰非对李秀宁却应该没什么敌意,甚至出于某种考虑,十分忌惮与她正面冲突。   果然,纳兰非虽拦在他们前方,却迟迟没有动手的意思,只远远凝视着这一大一小的姐弟两人,道:“你还没走,逗留在幽茗苑一整天,就是为了这小和尚?”   抱着侥幸可以避开一战的态度,李秀宁选择如实以告,道:“这是我弟弟,李卫玄。”   纳兰非自暗处走出来,灯光照在他漂亮的五官上,像是镀上一层温柔的光,似乎说出的话也变得十分柔和。“原来这小不点儿,是李大人的幺子?”   他伸手想揉一揉小和尚的脑袋,小和尚却瞪了他一眼,露出自以为凶狠的表情,纳兰非不由笑出声来,道:“长得与你姐姐小时候,还是很像的。”   李秀宁微微一愣,是在说小和尚与她小时候长得像吗?看来这纳兰非与李秀宁以前也是认识的。虽说原主认识归认识,与她无关,但她此刻身处敌营,心知如果硬拼下去,只怕连骨头都没了,便只好壮着胆子假作很自然的语气道:“我们可以走了吗?”   纳兰非竟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请便。”   李秀宁没想到事情真的这么顺利,牵着小和尚一步步离开,期间终究忍不住回头去看,灯火阑珊之下,纳兰非含着笑冲她挥挥手,似乎在说:快走吧!   真是诡异的人际关系。   在遇到纳兰非之后,竟然一路再未遇到追兵。姐弟俩顺着李秀宁记忆的路线,回到了院墙边的大古树。将小和尚安放在树桠后,李秀宁不由担心地四下张望,宋绍竟然到这会儿还没跟上来。   “卫玄,你乖乖呆在这里,姐姐去找宋绍哥哥,马上就回来。”   李秀宁将小和尚留在树上,反复叮嘱他不要出声后,便打算回去再探访一阵。她走出没两步,便察觉到身后的脚步,一回头,小和尚正瞪着大眼睛瞧她,满脸竟是无辜的表情,分明是一定要跟。李秀宁没法子,便与他一道,再次悄悄潜入幽茗苑。   仍是来时路,还是没有什么追兵。四周越是安静,李秀宁心内越是不安。她忽然想起来,纳兰非虽然从未为难过自己,但对宋绍却总是毫不客气,今天为了救小和尚,她倒是先带着人逃跑了,但把宋绍一个人留在敌人的大本营里,却实在是不应该!   她想起刚穿过来那一次,便是十多个黑衣金蛇卫围攻宋绍一个人,差点没让他丢了性命,她居然忘了这一茬,再次将他一个人丢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撒花撒花~~~25个锁章终于全部解锁了~~   修文正式结束(真是漫长的过程),从今天开始正常更新! ☆、第二六章   李秀宁找到宋绍时,为眼前的一幕惊骇不已。宋绍单手持剑立在官兵的重重包围之中,他的身侧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士兵的尸体,暗夜里虽看得并不十分清楚,但可以想见他此时处境堪忧。   纳兰非冷冷看着众多属下前赴后继,而宋绍的抵抗动作却越来越吃力,越来越缓慢。   终于,众官兵让开一条道路,纳兰非走进人群,缓缓举起手中的铁统。   他那冷冽决绝的神情,莫名让李秀宁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他就是文郎,没错的,文郎就是纳兰非!   “文郎,住手!”   寂静无声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娇喝,众官兵皆是一愣,却不知她叫的是谁,就连正中苦苦支撑的宋绍,脸上也露出一丝茫然。   纳兰非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即便很快便恢复了表情,但一直在密切关注他的李秀宁却并未错过。他果然是文郎,只是不知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两人同时穿越到这个未知的时代未知的国度,但既然他是自己的仇人,李秀宁就绝不会让他的任何奸计得逞。   纳兰非朝声音的来源望过来,见竟然是李秀宁去而复返,微不可闻的冷哼了声,道:“你们都退下。”   众官兵面面相觑,但纳兰的命令却不得不从,只得乖乖退下。片刻间,偌大的庭院中,只剩下纳兰、宋绍与李秀宁姐弟四人。   纳兰非的枪口仍指着宋绍,却冲着李秀宁似笑非笑,道:“你刚刚喊我什么?”   李秀宁道:“你是文郎,对吗?你跟他长得一模一样,虽然除了这一点,我没有其他更多的证据,但我知道,你就是他!”   纳兰非仍是笑着,眸中却涌起一阵杀气,他的枪口转而指向李秀宁,宋绍见状正要上前,却被李秀宁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但是你不妨说说看,你为何要这样说?”   纳兰非更加靠近了些,小和尚对他颇为忌惮,本能地躲在李秀宁的身后。李秀宁被他步步逼近,即便满腔愤怒,却也忍不住有些紧张,甚至有一瞬间暗骂自己太过愚蠢,对方手中可是有这个时代最为先进的热兵器,而她只有两把较为锋利的双刀。   要如实以告,还是故弄玄虚?李秀宁闭了闭眼,说出了一个名字:“席娜。”   纳兰非的手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李秀宁瞥见了,便心知这次赢了一多半,接着道:“宋绍是我的恩人……”   纳兰非竟转过身去,半晌才道:“他们两个可以走,你留下。”   宋绍岂肯这样善罢甘休,李秀宁却将小和尚的手交到他手中,轻声道:“我没事,你们先回黎城去,我随后就到。”   纳兰非竟然真的放他们走了,李秀宁望着那一大一小一步三回头的两道身影,心知他们短暂的得到了安全,自己却选择了一个大麻烦。   知道席娜的事情并非偶然,前世东方明玉为了报父母之仇,近十年的时间都在研究昆朗、文郎父子俩,席娜是文郎唯一的爱人,后来死于某次交易的火拼。若问前世的文郎唯一的弱点是什么,恐怕就是这个席娜,但席娜致死都有一个秘密未曾向文郎吐实——她其实是警方的卧底。   席娜死后,她的部分秘密遗物被辗转移交警方,其中有许多文郎的犯罪罪证,也不乏她对文郎父子一些生活细节的记录与描述。东方明玉曾经一度申请继续卧底工作,但被上级领导驳回要求,但席娜提供的种种资料,却被她研读地十分透彻。   此刻,这些资料终于派上了用场。   “你叫文郎,是你父亲的第二个儿子,你大哥是被你亲手杀死的,因为他试图买凶□□你。你养了一只叫斑比的懒猫,后来被你父亲的情妇给毒死了。你母亲的忌日是在三月十二日,每年那个时候,你总会亲自买一盆名贵的蝴蝶兰前去吊唁,因为她生平最爱这种花儿。”   纳兰非走得更近了些。他早已放下了手中的铁统,神情也不再阴沉,似乎还带着些笑意,他甚至已经将身子贴近了她,道:“你说的这些,许多人都知道,并不能证明你就是席娜。”   李秀宁的确不是席娜,但从此刻起,如果她短时内还想活命,就只得冒充到底了,她仔细回忆席娜的笔记,忽然想起一句,道:“你身上有三处天蝎标记的纹身,分别在右手无名指,左臂,还有……脐下……”   纳兰非微微一笑,几乎紧贴着她的唇缓缓道:“看来你对我的前世十分了解,但你不是席娜。”   李秀宁一愣,错愕地看向他,急道:“你不信我!”   纳兰非后退一步,淡淡道:“你若是席娜,又怎会还在妄想我会相信你?你恐怕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死的吧?”   李秀宁皱了皱眉,她的确不知道席娜为何在那场火拼中丧生,席娜的遗物并未提到那次行动。纳兰非很快给了她答案,道:“若你的确是席娜,我不妨提醒你一下,在我身边卧底七年很辛苦吧,为了你那所谓的立场不惜出卖身体和灵魂,你比我又高尚到哪里去?最后那次本来想把我出卖给警方,结果交易的时候被另一波人马乱枪打死,是不是特别震惊?根本没料到我早就识破了你的身份吧!”   纳兰非嘴上说得凶恶,但莫名的,李秀宁直觉他的怨多于恨。不然为何方才一听到席娜的名字,就将宋绍两人放走,明明在得知自己身份暴露的第一瞬间浑身散发杀气,随后得知眼前人可能就是背叛他的女人,却一直没有出手?   所以她决定铤而走险,紧咬自己就是席娜不松口。不论如何,此时此刻她若是席娜还有一丝活路,若直接承认自己就是撞他坠崖、害他穿越的元凶,恐怕立刻就变成他铁统下的亡魂了。   李秀宁于是被纳兰非软禁了。她被纳兰非亲自押到他隔壁的厢房,门窗各处都派有重兵看守,却严令不许任何人同她说一句话。   除了失去自由,李秀宁并未受到什么苛刻对待,纳兰非恐怕自己也没想好要怎么对待这个前世背叛自己的恋人。   李秀宁在屋内坐了两个时辰,窗外天色从暮色黑沉到太阳冉冉升起,阳光透过窗棱洒进屋内,让李秀宁枯坐一夜有些混沌的意识更加迷蒙。一宿没再有什么动静,她猜想纳兰非一时半会儿不会找上她,便干脆窝到榻后,靠着倚背微微小憩。   纳兰非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女孩儿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却难掩天生丽质,白嫩的脸儿被粉拳微微支撑,因熟睡微微张开的粉唇分外娇艳,颊边垂下的长发遮住部分秀颜,引人忍不住拨弄开来。   纳兰非坐到榻前,果真伸出手去,将她两颊的碎发拨至耳后,静静看她甜美的睡颜。眼前这个女孩,是本来的纳兰非心仪之女子,他此前多次行动中独独放过她,也是原主强烈的意识决定。后来他打算与李氏合作后,帮助李秀宁也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不知是因为前世肉身毁损严重,还是纳兰非本人的意识尤其顽强,刚刚穿越到这幅身子的时候,文郎有很长一段时间内浑浑噩噩,仍是被纳兰非支配着生存于这个世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纳兰非本来的意识才慢慢变弱,又或者说文郎的意识变得更为强大,这幅身子才慢慢转由文郎主导。   说起来,文郎与纳兰非都是自视甚高、追求力量、追逐权势之人,他们共用一副身体,目标颇为一致,唯一的争端便是身体的主动权。近些年来,文郎已经稳稳把控优先权,但纳兰非本人的意识在某些时刻也会显示出他无法掌控的强大力量。例如对待李秀宁这件事上,纳兰非本人的意念就让文郎常常无可奈何。   文郎曾经有想过趁着纳兰非不注意的时候,将她这颗不定期的炸弹解决。但今天他却得到一个让自己也颇为震撼的消息,原来李秀宁也并非从前那个李秀宁了。   席娜,那个前世背叛他的女人,本来,文郎已经动用自己的力量,给了她最大的惩罚。她被文郎诱骗到与另一个团伙火拼的现场,葬身于乱枪之下,甚至孤零零死在原始森林里无人善后。文郎本以为用这种方式将此事结束,这件事便就过去了,他自己也将全部放下。   谁知再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遇到席娜的转世灵魂,而她似乎仍以为自己尚信任着她,露出那副全然无辜的表情。   不得不承认,文郎是愤怒的,可在某个瞬间,他又有一种自己不愿承认的侥幸心情。   他又再次遇到了这个女人。这个他曾经放下心防,放手去爱的女人。他甚至曾经想过为了她放弃那种刀口舔血的危险生活,金盆洗手回归宁静,找一处僻静的地方与她共度余生。可是两人的身份注定了结局的泡影。但重来一世,他再不是曾经为害一方的枭雄,而她也没有不得不完成的使命,两人如果可以放下心结,重新开始,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纳兰非的手轻轻抚弄李秀宁的秀发,而文郎的灵魂则在他身体的身处默默凝视,仿佛透过李秀宁沉睡的身姿,看到另一名娇美爽朗的少女。那少女向他说:文郎,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席娜。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七章   宋绍将戒嗔小和尚送到黎城之后,却迟迟未等到李秀宁归来,心急之下,又马不停蹄地准备出城,想再去江城打探一番,却在未出城门之时,被一人拦下,那人高声喊道:“前面的可是宋绍宋二公子?”   宋绍回头一看,是个颇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小子,忙勒紧马绳停下脚步,道:“你是何人?”   那人快马追过来,道:“小人是奉晋阳李大人之命,前来寻访宋公子和我家小姐、公子,请你们尽速赶回晋阳。”   宋绍皱眉道:“何事如此着急?”   那人道:“李大人已经率兵举起反盛义旗,想让公子小姐赶回去相助。”   宋绍心内一惊,面上却竭力不表现出任何急切,问道:“此事为何如此仓促?我们离开晋阳尚且没多长时间,之前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那人道:“这些,小人也并不十分清楚,不过李大人心知公子定有许多疑问,所以让李大公子前来相迎。只是方才大公子赶到夏城主那里,却听说公子急匆匆离开了,便命小人前来追赶。”   宋绍闻言,也只好暂时放下出城之事,跟着那人回到黎城下榻之处。   果不其然,李建民正等在那里,而小和尚戒嗔也安静地立在静淼大师身后,脸上的表情有点叛逆,似乎并不十分接受突然冒出来的大哥。   李建民正与静淼大师说着话,见宋绍回来,便忙起身相迎。静淼见他们有事要说,便带着戒嗔先行离开。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步入正题。   宋绍问道:“为何这么快便举事,出了什么事吗?”   李建民道:“皇帝欲召我父进京。”   封疆大吏,王公贵族非宣诏不得入朝。而一旦进京,所为之事定不可小视。李叔德父子商议许久,反复分析当下朝政,认为元帝召李叔德进京此举,多半是为解除李家兵权。此时李家兵权便是元帝心口的一根刺,如不拔除,他定不能安心。但李叔德却不甘心多年筹谋一招散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终于举事!   当然,李家乃盛王朝的开国功臣,不会直接称王称帝,而是讨伐元帝杀兄弑父、暴虐无道,扶持其宗亲族弟轩辕保为王,举起义旗。   元帝的帝位得来并不光彩,是大盛朝王族中秘而不宣的事实。元帝在位十余年,以雷霆之势除掉了当年所有的知情人,可惜没有永远的秘密,这件事还是被李叔德辗转得知,他秘密筹谋多年,也正是因为了解元帝这样大逆不道的把柄而信心在握。   宋绍不需李建民说得更加明白,他常年身处京城那样的地方,对这些事自然心知肚明。李家此举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时间再宽裕几点,或许更有胜算,但此时如果听命进京,恐怕真的会落得赤条条来去真干净,甚至以元帝莫测的性格,李家人有没有命在都是另说。   李建民此行还为宋绍带来一个消息:“宋云龙老将军,不日前已经安达晋阳!”   宋绍激动道:“祖父大人,他……他还好吗?”   李建民道:“在京城确是吃了不少苦头,但好在诊治得当,又好生休养了一阵子,如今看来已经大好了。老爷子壮志未酬、人老心不老,与我父亲还商议着定要干一番大事业呢!”   宋绍闻言,一颗为京中爷爷担忧的心终于落下。李建民四下环顾,道:“说了半天,怎么不见秀宁这丫头?”   宋绍深感内疚与惭愧,将两人只身闯入江城幽茗苑的事情说了,李建民听说是纳兰非将李秀宁强留下来,半晌沉吟不语。   “在江城,我们还有一些同伴在那里。刚刚我急着出城,就是想回去找他们,把秀宁给救出来。李大哥,我对不起你,没能照顾好秀宁。”   李建民却道:“如果是纳兰非的话,秀宁应该不会有事,你姑且放心。”   宋绍奇道:“这是为何?”   李建民道:“你知道你爷爷宋老将军,本是被判了斩首之刑的吗?后来又传闻说有宫中贵人出面相救,将宋老将军换了下来,还派大夫过来对老将军好生照料,甚至最后将他送到晋阳城,与你们兄弟团聚。”   宋绍心中一直好奇这位恩人是谁,可此刻听李建民提起这事,却觉得十分奇怪。果不其然,李建民说出了一件令他十分震惊的事:“一直隐身在幕后对宋老将军施以援手的,正是纳兰非。”   “纳兰非!”怎么会是他?宋绍十分不解,纳兰非几次三番欲置他于死地,他派人围攻自己的阵势不是假的,他眼中对自己的仇恨也不可能是假的,可是他居然是一直以来对宋家百般照顾的幕后恩人。   “其实我一开始对此也非常意外,但如今他与家父秘密联手已是事实。纳兰非在朝中的影响力非同小可,有他这一份助力,家父行事也便如虎添翼。”   宋绍仍不免担忧,道:“怕就怕在他存心不良。”   李建民点点头,道:“纳兰氏与我李家向来不和,他主动要求合作,此举我父亲的确心怀疑虑,但眼下不妨一试。”   宋绍点点头,却道:“我还是得走一趟江城,不亲眼看到她安好,我无法放心。”   眼见李建明露出暧昧神色,他脸上涌现些许尴尬,却佯装镇定。李建民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我随你一道前去。”   被幽禁一夜的李秀宁,因困极而沉沉睡去,再次清醒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然不在幽茗苑,而是被转移到了一处行进的马车里。   这辆马车布置得颇为奢华舒适,软软的坐垫化解了被颠簸的不适,但从身子微微前倾的姿势可以判断,马车行进的速度并不慢。她撩起车厢侧面的布帘向外看去,车外的风景迅速倒退,而从车辕行进的道路可以看出,这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官道。   是纳兰非吗?他想将自己带去哪里?   随即进入车厢的人证实了李秀宁的猜想。纳兰非撩开车帘,见她清醒也并不惊讶,在她瞪视的目光中从容坐下。   李秀宁终究没能沉住气,略带火气地问道:“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能去哪里?进京咯。”   纳兰非漫不经心地态度让李秀宁更为火大,可她同时也知道,与此人直面冲突并非上策,只得一再按捺,半晌才再次开口,道:“你似乎无权这样做。”   纳兰非似笑非笑,道:“是什么让你有如此自信,在背叛我之后,还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   李秀宁无语,她想起自己昨天冒充席娜之事了。当时事出突然,她信口编出的谎言让她陷入了此番境地,谁能想到纳兰非前世竟然已经发现了席娜的身份呢?不,即便他并未察觉,冒充他前世挚爱的身份,也并不是个好主意。   李秀宁不由有些后悔起来。   “那么,你想怎么样?”此刻,她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纳兰非闻言,却只是深深看着她,时间之久,就连神经粗大如李秀宁,也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她迟钝地想到,这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而纳兰非虽然是在看着她,其实却是透过这副身子,看着那个他曾经深爱、又曾经憎恨过的席娜的灵魂。   可既然那么深爱,又怎么会被自己随意瞎编的三言两语所蒙骗?还是说,他其实根本不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现在根本就是在演戏?   而她却根本难以从纳兰非的眼中看出任何端倪。李秀宁根本无法想象,那个叫席娜的前辈是如何跟这样一个面无表情、全无人气的人谈恋爱的。   她无法招架他的眼神,便干脆转过身去,避而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八章   一路上,李秀宁与纳兰非虽共乘一车,却并无太多交流。大多数时候李秀宁都在装睡,而纳兰非并不来扰他,而是独自歪靠在窗边看书。   是的,没错,在看书。   李秀宁一度十分鄙视他这种装逼行为,作为一位臭名昭著的毒枭,旅途的消遣方式居然是看书?但时间一久,她发现纳兰非还真不是在装,他读书的速度很快,也可能是古书籍字大本儿薄,他一天能读个四五本,多半是看完之后便合上书本沉思良久,随即再继续下一本。   李秀宁在他对面干坐着十分无聊,便取过一本起来看看,竟是墨子的《城守》二十一篇。相传墨子博学多才,擅长工巧和制作,曾制成“木鸢”,三日三夜飞翔不下,他还擅于守城技术,《城守》便是后人总结其经验而著成的名作,此篇经典李秀宁也只是在警校进修时选修过,未料到纳兰非,准确地说是文郎,竟对这些典籍这般感兴趣。   李秀宁对此却兴致缺缺,当初她进警校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最刻苦用功的便是练习格斗、枪法,若非警校要求文化课程必须修满一定学分,她恐怕至今连墨子跟老子也分不清谁是谁。   是以她才拿起扫了一眼,便又放下了。纳兰非以眼角余光看了她一眼,李秀宁察觉到他玩味的神情,干脆再次闭上眼,继续假寐。   纳兰非却放下手中书册,道:“睡了四五天了,还没睡够?”   李秀宁继续闭着眼睛,不予理会。不一会儿,额间却传来轻轻的抚触,她惊得猛然睁开双眼,却见纳兰非竟神情温柔的看着自己,本就并不十分宽敞的车厢,因为他的凑近而更显拥挤,李秀宁退无可退,只得瞪着他,无声抗议。   纳兰非似乎被她眼中的抗议惊讶了一瞬,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伸出手,将她颊边掉落的长发拨回耳后,然后才微微退回身子,双眼却仍凝视着她。   李秀宁不由讥讽道:“您这眼神可不像看着一个曾经背叛过你的女人。”   纳兰非并不生气,反而大大方方承认道:“这也是不由自主的,或者说,情不自禁。”   即使知道他所说的并不是真的自己,李秀宁还是忍不住胀红了脸,嗫嚅着半天不知如何反驳。她这个反应明显逗乐了纳兰非,只听他继续道:“如果我说,我的身体里面还残存着纳兰非的灵魂,而他对你这幅身子的原主仍然念念不忘,是否可以证明我本人的清白呢?”   李秀宁被他一通灵魂、原主、本人的概念绕得有点晕,半晌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不由惊讶地指着他,支支吾吾道:“你、纳兰非,你们……”   纳兰非点了点头,问道:“难道你这幅身子原来的主人,已经没有意识了吗?”   李秀宁老实地点点头,道:“我从未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就好像这幅身子一开始就是自己的一样。”   纳兰非竟然露出些许类似羡慕的神情。李秀宁得知纳兰非与文郎的灵魂竟然共同存在在这幅身躯里,一瞬间忽然涌现出一个恶毒的念头:文郎这样一个罪无可恕的灵魂,如果将他扼杀掉……   她随即立刻否定了这个疯狂的念头。且不说杀死文郎会不会牵连到纳兰非本人,倘若真的得手,真正的纳兰非归来也未必是件好事,毕竟听说纳兰父子与宋家、与李家,都是死敌,她这一世身为李家的女儿,自然要为家族考虑。   可文郎竟然说纳兰非对李秀宁念念不忘,这又是何年何月发生的故事?   两人才说了这几句话,马车便停了下来。有声音从车帘处传进来,道:“禀将军,已到达青州地界,天色已晚,今夜就在此暂歇吧。”   纳兰非道:“也好。”   那人便撩起车帘,恭敬地将车内两人请下马车。暮色下,整齐疏朗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在等,李秀宁看那人的穿着打扮,应该是个官员。与位高权重的纳兰非同行,所受的待遇果然不同,一路从未操心过住宿和吃饭的问题,到点儿了自有人安排地妥妥当当送到眼前等待垂青,不愧是万恶的统治阶级。   是夜,他们照例住进了青州城最美丽最奢华的府邸。那名接待的官员在一切都安排到位,便起身告辞了。纳兰非被安排住在主厢房,李秀宁照例被安排在他隔壁,对于主子带上这么一位身份不明的女子,纳兰非的属下都有些好奇,但也没有人对此表示过任何疑问。   李秀宁斥退那些打算帮她扒衣服伺候她洗浴的下人们,关上门来自己泡进温暖的大木桶里。虽然说,跟纳兰非同行的路上她享受到了前所未有舒适的旅行,但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她还是在想找机会逃掉。不过一路被纳兰非死死押在眼皮子底下,就算到了住处,因为守卫森严而无法得手,算一算他们离开江城已经五天,再无法逃开,起码也得想个法子给宋绍报个平安,不然以他的个性,不定得着急成什么样。   时值深秋,夜凉如水。   沐浴之后,李秀宁披散着一头长发站在窗前吹风散热,一面想着如何递交消息出去,便并未注意到院落里传来的异动。待她察觉到不对之时,却已然被忽然窜进屋内的黑衣人劫持。   那人身材十分高大魁梧,且从背后将手无寸铁的李秀宁死死扣住,一边说着不许出声,一边用匕首抵着她的脖子,李秀宁审时度势,知晓并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忙举起双手表示无害。   那人见她态度配合,便压低嗓音道:“纳兰非那狗贼住在哪?”   李秀宁见是找纳兰非算账的,心下一宽,爽快地指明方向,道:“就在隔壁。”   那人为她的态度微微一愣,随即恶声恶气道:“不要耍花招,你领我过去。”   李秀宁无奈叹息,其实她真心无所谓纳兰非的生命安全,甚至还暗自幻想过能不能亲手结果了他。不过此时,不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带路还是要带的。   于是她就这样,穿着雪白色松垮的丝绸中衣,披散一头媲美贞子的半干不湿及腰长发,在身后壮汉的劫持下,缓缓向隔壁厢房走去。   纳兰非听见门口传来的声音,一抬头,便看见她白着一张小脸,被一个蒙脸黑衣大汉劫持着走进来的场景。   纳兰非微微一愣,但神情上却并未露出分毫异样,只淡淡道:“你这是所为何来?”   话是对着李秀宁讲的,分明不把那黑衣汉子放在眼里。李秀宁还未来得及开口,那汉子的匕首就紧了紧,将她脖子割出一道红色血痕。李秀宁看不清伤处,只觉得脖子那处传来一阵热辣疼痛,但看在纳兰非眼中,如雪肌肤冒出鲜红血液,却狠狠刺激了沉睡的灵魂。   李秀宁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便就听见身后男人一声痛苦的呻-吟,紧接着钳制她的手被松开,惊魂未定之下,她忙退至一旁观战。此时,纳兰非已经以压倒性优势将对方痛扁狂揍,就连看惯了各类血腥画面的李秀宁也看不下去,忙将他拉开。   被痛扁的刺客显然并不服气,呕出一口鲜血后,恶狠狠道:“纳兰非,老子杀不了你,是老子修炼不到家,不过你也别想活着走出青州城!”   闻讯赶来的守卫们闻言战战兢兢,忙把破口大骂的男人拖出去。李秀宁这才稍稍放开紧紧按住纳兰非的手,颇为尴尬道:“我也不知……”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拥入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纳兰非抱她抱得特别用力,似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李秀宁初始还想挣脱,但她越是挣扎男人便越加用力,两人之间紧到她几乎无法呼吸。慢慢的,李秀宁放弃了挣扎,窝在纳兰非的怀中,她迷惑了。   这个李秀宁,究竟给她留下了多少风流债?   不知过了多久,纳兰非的手劲终于松了些许,李秀宁忙趁机挣脱,退后三步远远看他,只见他神色迷茫,似乎不知自己做过些什么。   “你现在是谁?文郎,还是纳兰非?”   李秀宁的问话在空荡宽敞的屋内似乎变成了投进湖面的小石子,只余阵阵空旷的余音,却半晌不见回应。纳兰非怔忡地看着她,神情似痛苦又似欢喜,直叫李秀宁看着心里毛毛的,便道:“你既然不说,那我就回去了。”   于是她真的回房间了。纳兰非没有追过来。李秀宁将头发彻底擦干,便窝进被子,临睡前,她想:今天的纳兰非真是不正常,非常不正常!如果刚刚那一幕被宋绍或其他人看见了,就算一刀把他捅死也不会有什么反抗吧?   而她,居然错过了那么好的机会!李秀宁有些郁闷,不过若是时间倒流回到那一刻,她也未必下得了手。毕竟对付一个全无抵抗力的敌人,也属胜之不武,对吧!   李秀宁在说服自己之后,辗转反侧大半夜,才终于沉沉睡去。   而青州城这一夜却并不太平。恢复清明的纳兰非遇到一个难题,青州城留守连同青州百姓一同造反了,而他这个留在青州城内的“盛朝走狗”,则成为人人喊打的第一个目标。   他和李秀宁、金蛇卫随扈留宿的这间宅邸,则已经被愤怒的叛军和百姓重重包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九章   李秀宁被从睡梦中摇醒,一睁眼便看见纳兰非身着金色铠甲、血红的披风披在肩上,一脸肃穆地催促着她起来。   “怎么?”李秀宁揉着眼睛坐起身来,依稀听见外头传来阵阵喊打喊杀的声音。   相较于纳兰非如临大敌的模样,她穿着一身雪白中衣、拥着被子努力与睡意作斗争的模样特别地没心没肺。   纳兰非道:“青州城守反了,我们得连夜突围出去。”   李秀宁这才彻底醒了,不过很快镇定下来,道:“青州城就算是反了,他们要杀的人也是你纳兰非,跟我有什么关系?”   纳兰非被她气笑了,道:“是没关系。不过青州百姓谁也不认得你是李叔德的女儿,只知道你是我纳兰非带在身边的女人。”   李秀宁气乎乎地踢开被子,这才起身披上外衣。纳兰非等不及她收拾妥当,拖着她的手便大步往外走,李秀宁跟在后头一直忙着跟还没来得及穿好的麻鞋做斗争,好不容易趿上了,一抬头,瞬间被眼前整齐排列的金蛇卫给镇住了。   所有人都身着黑色战袍,外罩银色铠甲,笔挺地站在庭院中,李秀宁粗略估算得有六七十人,现场却鸦雀无声,相形之下,庭院外头传来的叫嚣似乎不过是噪音。而挡在正门的那些金蛇卫显然也很给力,没放进一个捣乱之人。   但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哪怕是近百精锐,被困守在小小的庭院之中,也是龙行浅水,所以纳兰非才召集所有人过来,打算突围出去。   纳兰非走到众人面前,只淡淡说了一句:“青州之乱,比我预料的要早了一些。今天先突围出去,不可恋战。”   “是。”六七十个男人喊出的声音特别刚劲有力,就连李秀宁也不得不暗赞一声,这是一支颇具气势的军队。   纳兰非将李秀宁的双刀还给她,道:“你就跟在我身边。”   李秀宁倒是有过想趁乱溜走的念头,但那也得等出了城再说。不得不承认,纳兰非说得对,这里没人相信她是无辜的。   她接过被剥夺许久的武器,跟在纳兰非身侧,率先向正门走去。   在纳兰非的示意下,大门被徐徐打开。李秀宁许久未曾这般直面战争,肾上腺素急速飙升,整个人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很快,便有第一个举着长刀的人扑上来,但她还没来得及动手,那人便被纳兰非轻易解决了。   紧跟着纳兰非的步伐走进被敌人包围的街道中,李秀宁尴尬地发现几乎没什么需要她动手的地方。离她较近的敌人都被纳兰非迅速解决,紧跟在后涌出的金蛇卫,则迅速四散开来,将敌人远远堵在她的十步开外。   直到他们抵达城门前,都并未遇到什么拔尖的敌手,一路顺畅到李秀宁想起当年初玩魔兽世界的时候,一个满级玩家带着她打初级副本,一路就躲在安全的地方不需动手,跟在后面捡装备就成了有没有!   作为一名优秀的女子特警,她觉得略囧。但反过来想一想,能这样一路安全地走出去那是最好,保留实力到最后好跑路。   不过青州城就这么点战斗力也敢反抗朝廷,也是满拼的。   就这样想着,一路来到城门下。这是最后一关,离开这扇门,青州之乱就会像一场梦醒。   金蛇卫众人却忽然停止行进。纳兰非抬起头看向城楼,淡淡道:“原来在这等着呢。”   李秀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城墙之上站着前后两排各三十人左右的弓箭手,前排的弓箭手已经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一个男人背对月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视线扫到纳兰非时,露出一丝轻蔑的笑,随即便挥手下令,道:“放箭!”   三十支飞矢落下,却一一被金蛇卫格挡开去。城楼之上,那男人似乎并不意外,而初始的三十名弓箭手有序退后,后面一排则迅速补上空位,再次放箭,两拨人马交替运作,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这般居高临下的连番进击,金蛇卫中也开始有人吃不消,纷纷中箭。   李秀宁的双刀在此时凸显出优势,格挡箭矢更为迅速敏捷,但即便短暂安全,却慢慢显出吃力。纳兰非格开城上那男人亲自射出的一箭之后,扬声道:“所有人,退后百步。”   李秀宁跟着大部队退回百步,离开了弓箭的射程,这才稍稍放松。回头环顾四方,好在伤亡不算惨重,只有少数金蛇卫受了轻伤。   “这男人是谁,可真够卑鄙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小声抱怨,纳兰非闻言不语,只皱着眉望向不远处的城墙。   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可却生生被逼的进无可进。   若是在其他城池,或许进城难,出城只需打开城门即可,十分容易。但青州城墙外围,是一条约十丈宽的护城河,必须拉下吊桥才能出去。而控制吊桥的地方,则在城楼之上。   纳兰非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拉下吊桥。”   众金蛇卫听令,李秀宁却道:“我跟你去。”   一路上被保护着不曾出力,总觉得欠人家人情似的,是以李秀宁决定还是要贡献一点力量,这样逃走的时候才不会觉得心虚。   纳兰非看不出她心里具体是怎么想的,对她的提议却没反对,道:“也好。”   他二人迅速逼近城墙,城楼上自然落下阵阵箭雨,一方面他们人少目标小,加上移动速度很快,而且两人格挡地也比较及时,一路竟安全抵达城墙底下。李秀宁以身体贴着城墙移动,这样被城楼上的弓箭手瞄准的几率几乎为零,纳兰非却照常走他的路线。   “装什么帅,小心被射成刺猬!”李秀宁不以为然。   城楼底下,也有数十官兵在把守。纳兰非率先攻进人群中,李秀宁紧跟在后,不必花费太大心力,专业补刀即可。不得不承认纳兰非的单兵作战能力非常强大,数十名人高马大的守兵在他眼里就跟长在地里一动不动的菜瓜一样,想怎么砍就怎么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大获全胜。   城门之侧,有一道青砖砌成的阶梯。两人沿着阶梯而上,便到了一处可以操控吊桥的斗室。纳兰非去研究控制吊桥的机关,李秀宁见四下安静,权当已经安全了,便站在他身后一起观察。   却未料到,这片斗室的后面,还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就在两人专心商量该如何放下吊桥时,那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两人身后,举起长刀便要劈下去。李秀宁刹那间浑身一凛,下意识转过身去,单手去格挡这人的突袭。   那人攻势太猛,即便被挡了这么一下,长刀还是狠狠落下,却是砸在了两人身前的木桌上,那桌子吃不住重力,竟轰然崩塌。纳兰非哪容得下那人再有第二击,立即挥剑刺穿了对方的胸口。   “你怎么样?”他拉起跌落在地的李秀宁,脸上难得显出些惊慌之色。李秀宁皱着眉推开他的碰触,那一瞬间纳兰非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没大事,只是好像手又断了。”李秀宁回以一个苍白的笑容。纳兰非这才意会到她方才的推拒只是惧痛的本能反应,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不再碰她,道:“我帮你接回来。”   李秀宁忙道:“晚些再说,先办正事。”   她其实是对上次此人的接骨行为心有余悸,虽然效果良好但那种剧痛手法真的专业吗?十分怀疑。   纳兰非要说些什么,却默默忍住了,又将那机关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拨弄了几回,终于摸到了诀窍,随着几个动作,斗室之外终于传来一阵呼啦啦吊桥被放下的声音。不远处的金蛇卫听到动静,再不惧城上箭雨,纷纷冲到城下,打开城门,成功突围。   纳兰非与李秀宁也走出斗室,却迎面遇到一拨官兵。之前站在城墙上发号施令的男人为首,举着武器向他们扑过来。   期间亦有不少未直接出城的金蛇卫参与战斗,李秀宁无法手持双刀,只能单手举刀极力防守。此刻他们遭遇的敌人比早前遇到的那些更为难缠,就算是纳兰非也身陷苦战,但即便在这种时候,纳兰非也不忘时时维护李秀宁的安全。   某个险险被乱刀砍中的紧要关头,纳兰非不顾身后四五个围攻之人,生生帮她挡掉那致命一击,若说不感动,真是骗人的。   在这场混战中,李秀宁机械地抵挡一切飞向自己的危险,心思却忽然陷入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慌。   她竟然被前世杀害自己父母的宿敌感动了。曾经她亲手结束文郎的生命,甚至不惜同归于尽的那种仇恨,竟然在此刻变成了感动。而更让她错乱的是,她非常清楚地了解,此刻她受到的保护,一方面源于纳兰非对李秀宁的爱慕,另一方面是文郎对席娜理不清的感情。这所有的一切,根本跟她这个叫东方明玉的灵魂没半点关系。   可是,她,东方明玉,竟然感动了。   她果然还是要早点离开比较好,再这样下去,她都快搞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的越来越晚了,果然没有存稿不行~~   本周一定找时间写一章存稿出来!握拳~ ☆、第三十章   就在李秀宁胡思乱想的时候,纳兰非带领他的金蛇卫们,已经将现场的叛军清理得差不多了。而那个领头的男人,见情况不再乐观,竟然丢下所有人独自溜了。纳兰非也不再恋战,拖着李秀宁未受伤的左手,与众人迅速撤离。   众人策马狂奔,停在青州城外十里处的小树林中。李秀宁因为手伤不能骑马,被迫与纳兰非共乘,一路窝在男人的怀中,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十分别扭,到了地方便捧着伤臂、僵直着身子,立即从马上滑下来,站到一旁角落去。   青州官民在黎明时发动围攻,直至此时,天色已经微明。金蛇卫浴血奋战一夜,都十分疲惫,抵达此处便打算原地整顿休息。众人纷纷安坐下来,纳兰非则走到李秀宁跟前,道:“手臂让我看看。”   李秀宁心知再拖下去右臂恐怕得废了,便也不好再扭捏下去,咬着唇努力举起手臂,默默举到他身前。   纳兰非徐徐卷起她的衣袖,发现她的伤情远比她所表现出来的严重许多。即便在微弱的晨光中,依然可以看出她整个右臂已经肿胀起来,而小臂中段那明显的畸形错位,表明她这分明不是上次的脱臼那么简单,而是真正的骨折——骨头折断了。   他蹙眉看着眼前的女人,陷入长久的沉默。李秀宁正闭着眼睛等待接骨的剧痛,却半天没察觉到他动作,不由微微睁开眼睛抬头望去,却见这男人抿着唇,呼吸沉重,似乎在生气。   她以眼神表达疑惑,纳兰非却转身大步离开。   咦,不治了吗?李秀宁忧伤地看着肿胀发紫的伤臂,感觉更痛了说。小心地放下袖子,抬头却见纳兰非牵着他的马走过来,不由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上马,我带你去找大夫。”李秀宁的伤情,已经不是他能搞定得了的范畴了。   李秀宁闻言不由愣了愣,随即想到原来可以不用眼前这个蹩脚大夫来诊治真是太好了,忙奔到马前准备上去,却发现单手使力想爬上马背真不是简单的事情。   纳兰非微微叹气,率先上了马,再伸出手将她捞上来——就像刚刚出城时那样,将她扣在怀中策马离开,但这次马速却没那么快。   李秀宁不可避免又别扭了一阵子,但随即想到,反正靠她自己想要爬上马背恐怕把伤处弄得更糟,大女子能屈能伸,不就是被抱一下吗,没什么的!   这样想着,本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许,李秀宁也有了一些闲情逸致,开始四下张望,想看清往哪走会有村落或城镇。此时身后却传来纳兰非的叹息:“你这个女人,难道天生没有痛觉神经?”   李秀宁听后简直要哭了,道:“求不提醒。”   她其实只是努力转移了注意力,天知道她其实痛得想死,甚至已经痛得半边身子都麻木了。这种不危及生命的大伤小伤,在她的前世算得家常便饭,她老早便修炼出一种无视痛苦的奇特本领出来,但万一她的伤痛被队友或他人知晓,对她安慰个几句,这种无视大法便会瞬间失效。   所以她已经习惯了受伤之后自己努力平静故作无事,不让旁人发现,那么在得到有效的治疗条件之前,她都可以用这个秘密方法去逃避疼痛。此刻被纳兰非一语道破,听他言语间还颇有几分关心的意思,轻易便勾起了李秀宁想要叫痛飙泪的心。   于是她真的飙泪了。好在她坐在纳兰非身前,不会被发现。但其实她声音里隐隐的哭腔已经被纳兰注意到,他有些惊讶她这种反应,但终究还是沉默下来。   两人走了约半个时辰,终于远远看到一座村庄。赶赴那里的时候,纳兰非下马去打听大夫的事情,李秀宁独自坐在马背上,这才悄悄用袖子将脸上的泪痕给擦干了——她自己也没想到,她竟然足足默默垂泪一个小时,到底是有多痛啊!   纳兰非很快便问到村中大夫的住处,正要去接李秀宁时,远远瞧见她不停拭泪的动作,脚下一顿,隐身在高墙之后,微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   良久,他才从高墙后走出来,见李秀宁正百无聊赖地等在那里,便过去牵着马儿,道:“走吧,大夫就在村东口的大槐树底下。”   到了大夫那里,李秀宁终于得偿所愿,接受了相对专业的治疗。虽然,还是痛得想死。   照这名大夫的说法,伤筋动骨一百天,上了夹板的手臂要在脖子上吊满一百天才可以拿下来。李秀宁面上神情淡定地点点头,心里却已经焦躁得不行。   骨个折就要把吊这玩意儿吊一百天!这万恶的古代,医疗条件真是不咋地,看来她要找个像样点的大城市,找大大夫、名大夫再给她看看。   这么一想,她又想起了她的逃跑计划。   说起来,纳兰非一路对她算是相当照顾了,可惜,她不是他所认为的那个人。如今的李秀宁,骨子里是东方明玉,是与文郎有宿世之仇的对象。就算在这一世,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非要争一个你死我活的对立立场,但就此握手言和,她心里是迈不过那道坎儿的。   为了保证伤臂的良好康复环境,大夫建议李秀宁近期内不要有骑马、打斗等激烈动作,纳兰非无法,只好将她托付给大夫,独自回小树林找他的属下去了。青州城叛乱,并且选在他路经此地的时候叛乱,他必须将此事妥善解决。而他一去就去了七天,再次回到村里接李秀宁的时候,却发现她一早就离开了。   纳兰非沉着脸不发一语,那大夫战战兢兢,反复道那姑娘坚持要走,他也不好强留云云。   最后,纳兰非才问出一句:“她有说过要去哪里吗?”   那大夫道:“说过,那位姑娘说,如果大人您问起她的去处,就说她已经回家了。”   --   其实,李秀宁还是很在意她的手臂,所以谨遵医嘱,乖乖待足了三天。三天后,她再也坐不住了,她得走。纳兰非虽叮嘱大夫照顾她,还好没说要看住她,所以她坚持要离开,那大夫挽留不住,也只得放她走了。   顺利地离开那个村子,站在宽敞的官道上,李秀宁有些迷茫。去哪儿呢?回晋阳吗?她一一想起早前认识的那群人。宋绍、明瑶、李家两位哥哥、戒嗔小和尚……甚至,那个跟李秀宁有一纸婚约的宋睿。   她怀念那些人,可是,却不想回去了。   她一直知道,宋绍对自己是极好的。但那种好,也仅仅是源于以为她是李秀宁。   回到晋阳,她便拥有一大家子亲人,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也有所依仗,但与此同时,她也要努力扮演好一个她完全不熟悉的李秀宁,应对一大堆她留下来的麻烦。   如果不回去,独自在这个世上闯一闯,也未必不行。毕竟前世她早已习惯各种混乱,即便是乱世,也不会比跟毒匪团伙枪战更乱吧。   李秀宁想起不久前,元帝南巡时,是行水路往扬州去的。当时她就对这条运河非常感兴趣,前世的东方明玉老家就在扬州,她很想知道这个架空时代的江南水乡,与她记忆中的故乡有多大不同。   所以,当她搭上一辆马车,得知车主人的最终目的地就在陪都洛阳时,便立刻央求同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一章   洛阳是盛朝的陪都,处处是繁华景象,丝毫看不出这个城池之外,天下早已战火纷争。   李秀宁谢别马车的主人,站在人头攒动的东市街头,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撼。街道上走动的人群中,不乏身着异族服饰、碧眼红发的西域商人,零次栉比的商铺中摆设着珍贵奇异的货物,伙计们衣着华丽,甚至路旁的树木,都被帛布缠绕装饰,俨然一副太平盛世、万国来朝的大国风范。   李秀宁难得来到这样的古代名城,自然想顺便走走看看,也算亲自体验一把时空之旅。只是走走逛逛不多时,她便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外族商人所到之处受到了热诚地欢迎,甚至餐馆酒楼门口都有专人值守,一旦有外族人路过便往店里请,吃食免费、不收分文。而在阴暗的巷道之中,许多乞丐衣不蔽体,病困潦倒无人问津。   李秀宁因为好奇问了问人,这才知晓。盛元帝下令外族商人用餐不准收钱,以示泱泱大国气度,商家可上报接待外族客人数目,国库拨款予以补贴。而那些生存在阴暗角落的百姓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是不是典型的打肿脸充胖子?得知真相的李秀宁再没有闲逛的兴致,雇了一辆马车,向北市码头走去,听说那里每日停泊着各地的大小船只数以万计,是盛王朝重要的交通枢纽。   马车行进约半个时辰,便慢慢停下啦。李秀宁撩开车帘,向外看去。身为一名国际刑警,李秀宁前世曾出入多个国家的机场、码头,见过多种雄伟浩大的工事建筑,但还是忍不住为眼前的一幕所折服。   半米宽的长条青石铺就长达十里的人工堤岸,下面是同等长度的层层石梯。沿着码头背后是一溜长长的商铺、货仓,可以看出此地的确被规划成一个规模庞大、气势惊人的商业码头。可惜与这么大一个码头的规模相比,其间停泊的船只却并未如传言那般多,虽亦有载着沉重货物的船只出入,却仍略显萧条。   李秀宁寻了一个扛完货物正坐在石阶上休息的人问路,想知道去往扬州的船几时有,何时能开。那人道:“去扬州的船今天没有,你三日后再来吧。”   三日后……果然在古代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不太可能吗?   那人拿汗巾擦了擦汗,见李秀宁一脸失望迟迟未动,便道:“往日里去扬州的船日日都有的,多时还能发好几趟,这不南边出了乱子吗?朝廷发话不许商旅往来,如今四五日一班船,已经算好了。”   李秀宁这才想到,不久前江南城叶氏父子举事,扬州被牵连,如此一来倒也说得通。不由问道:“现在码头很是冷清啊?”   那人叹了叹气,道:“可不是嘛,现在外头四处都是战乱,也就是那些大商户有胆量四处发国难财,像我们这些小商小户的,可不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生计都是个问题。”   李秀宁闻言也只得罢了,谢了那人,便复又回到洛阳城,打算先找个住处,凑合三天,等待有船了再来。找好住处之后,横竖无事,她仍选择出来四处走走。这次走到了西市,却得知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洛阳西市与东市都是商贸交易的重要场所,只是西市的消息集散更为通畅。朝廷大小事宜,都会在西市口的栅栏前贴上公文告示,过往商人百姓看到消息后议论纷纷,把彼此知道的更多详情这么一交流,便能得到外界最新的动态。   李秀宁本只是抱着一个看看热闹的心思,去那张榜的地方围观一下,却看到晋阳唐国公李叔德举兵谋反、朝廷派兵讨逆的檄文。   “这年头,连唐国公都反了……说起来,这天底下或许只有盛京与洛阳两处太平地方了。”百姓甲连连摇头叹息。   “可不是?当年唐国公李叔德可是陪□□打天下的老臣子,尤其忠诚耿直,刚正不阿。如今连他也反了,朝廷这下子恐怕真的没救了!”行商乙这般说。   胆小的百姓丙悄悄推了他一下,道:“这话你也敢说,不怕杀头吗?”   行商乙无所谓道:“说说这话也要被杀头的话,现在大盛朝也没几个活人了。”   百姓丙嗫嚅着没说话,倒是旁边又有行商丁发话了:“说起来,去讨伐唐国公的这名王子腾将军倒是最近几年窜上去的狠角色,不知他与当年百战百胜的唐国公对决,孰胜孰败啊!”   行商乙道:“唐国公老矣,不复当年的神勇,而王子腾年轻气盛、武艺高强,恐怕力有不敌吧?”   行商丁立即道:“可唐国公膝下两名公子年少有为,尤其是李二公子李烈,更是少年中的翘楚,结果如何,犹未可知!”   李秀宁默默站在人群中听着,各方的议论都被一一记在心中,心里也陷入了天人交战。虽然说,与李家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独孤氏对她谆谆叮嘱的样子、李家两兄弟为她而争论操心的样子,还有唐国公李叔德对她的疼爱,都让她记忆犹新。虽然,在他们心目中,并不知道她已经改变的真相,却仍让她铭感在心。   李秀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一路都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理智告诉她,李家举事成功与否,与她并没有直接关系,李家若是胜了,是他们的实力,若是败了,也情有可原,但不论是胜是败,多了少了一个李秀宁,并没有任何影响。她全然可以当作不知道此事,继续南下,按照自己的计划,在这个乱世寻一处僻静的地方,过一种名为东方明玉的人生。   但另一方面,她却总是迟迟下不了决心。如果她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是这件事被她知道了,想要离开的脚步便好像再也迈不出去。   浑浑噩噩过了两天,再度过一夜,就可以登上南下的船只。李秀宁不耐客栈内的烦闷,照例走到了西市。这两天,她没事就来逛逛,想听一听晋阳那边还有什么新的消息传来,但听来听去也就是那些内容,每次也都是空手而归。   这天,她终于看到一张新的告示,凑近去一看,却并非晋阳的消息,而是王子腾的招兵告示。   李秀宁略感失望,闷闷低头打算回去了,却忽然浑身一凛,一个念头窜进她的脑海中,便再也无法摆脱。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实在是荒唐,但行动先行于脑袋,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到成衣铺买好了一身男装。   李秀宁回到客栈住处之后,将门窗紧闭,坐在床沿上,盯着桌上的那套男装,盯了大半个时辰,终究选择将它抖落开来,套在自己的身上……   --   西市往南行三条街,左转行两条街,便是王子腾军队的征兵现场。   王子腾募兵的军饷,比其他将军略有优势,每个月二两银,军队包吃。很多年轻力壮的贫民百姓甚至乞丐都闻讯赶来参加,李秀宁到的时候,前方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正因为应征的人数太多,质量良莠不齐,征兵处立着一名士兵,专门负责剔除不合格之人,李秀宁远远观察了一阵,病怏怏的不要、一眼看起来很弱的不要,其他的倒还算宽松,只这两条,就把一多半人拒之门外了。   李秀宁下意识去摸了摸被捆得死紧死紧的胸部,跟特意乔装过的脸,努力沉淀心神,站到队伍的最后面,加入了应征行列。   行进速度还是挺快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李秀宁便到了那名士兵的身前,那人将她打量了一番,说了四个字:“太弱,不要。”   李秀宁一愣,她从未想过自己跟弱这个字挂上边,对这个结果十分诧异,半晌没反应过过来。那个士兵见她傻愣着,便推了她一把,道:“别站这挡道,一边去!”   李秀宁也不多说,反推了他一把,道:“你觉得我很弱?”   那个士兵一不留神,竟被她一手推得连跌数步,不由感到颜面尽失,但同时也暗自心惊:这小子这么大手劲?他陈铁宝就算在全无防备之时,也不该被人一推就倒啊!   两人的骚动引起小范围围观。陈铁宝面子挂不住,过来就伸手去探李秀宁的领子,企图将她拎起来好一阵羞辱,但一抓扑空、再抓再扑空,更为恼羞成怒,干脆使出了全副心神,发誓必须将这小子给抓住狠狠揍一顿不可。   李秀宁本无意弄出这么大动静,但她也有留意到,即便通过了陈铁宝这一关,后面还要经历一轮简单的身体检查,最后才是力气、武力的测试,三关全部通过之后才能入伍。   如果她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的应征,第二关体检时绝对会被刷下来,甚至还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干脆在一开始闹出些动静来,引起揽才之人的注意,或许可以破格录用,就免去那些繁琐的工序了。   出于这样的目的,她在与陈铁宝对打时用了些心思,目的就是把事情闹大。于是她将对方成功惹怒之后,却迟迟不愿出手,只以灵巧的闪退猫捉老鼠般逗着对方玩,陈铁宝自然看得出她的逗弄之意,更加火大,追着她满院子跑,却迟迟就是抓不到人。   这会儿两人的动静已经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大家自发围成一个圈子,兴致勃勃地看起戏来。李秀宁看时机成熟,猛然调转方向顿住脚步,飞扑过来的陈铁宝反应不及,竟被她轻轻伸出的右脚绊倒在地,生生跌了个狗□□。   人群中爆发一阵哄然大笑,尤其是刚刚被陈铁宝拒之门外却不死心,仍徘徊在周围的那些人,笑声更为洪亮。趴倒在地的陈铁宝耳根通红,一时竟不想起来,想着干脆遁到地底下去算了!   “啪啪啪……”不出李秀宁所料,热闹过后,终于有个看起来能管事的人站出来,用掌声给她以赞赏。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她终于找到了在乱世生存的目标,是不是该撒花~~~(到了三十章才找到目标尊是够了~~) ☆、第三二章   听到身后传来的掌声,陈铁宝难堪地从地上爬起,李秀宁暗自叫好,却故意沉着脸转身去看那人。对方看来二十岁出头,身形高大魁梧,长相俊朗,目光坚定,身上穿着的戎装及挎在身侧的长剑都很有档次,看来确实是个位高权重之人。   但李秀宁同时却又发现,随着那人简短的三次抚掌,四名士兵应声站出来,诚惶诚恐地站到他跟前。她心中微囧,忽然想到,或许这男人的掌声,不是给她的赞赏,而是某种信号。   果不其然,那男人沉着脸扫了她一眼,再瞪向刚爬起来这会儿涨红着脸垂头丧气的陈铁宝,冷冷道:“何事喧闹?”   陈铁宝忙指着李秀宁,嚷道:“回将军,都是这小子无理取闹!”   这男人正是盛元帝御笔亲封的骠骑大将军王子粲,他是王子腾的幺弟,自小跟着兄长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不久之前从沙场上载誉而归。本来招新兵这种小事无需他亲自出面,但他不乐待在府中应付那些镇日没事做、天天过府溜须拍马的官员豪绅,便躲到这里图个清净。   面对陈铁宝的辩解,王子粲却压根看也不看李秀宁一眼,继续沉声责问:“军中规定,打架闹事者如何处置?”   陈铁宝闻言愣了愣,咬牙闷声答道:“杖责十大板,以示惩戒。”   王子粲下巴微抬,睥了一眼站出来的那四名士兵,虽未出声,但分明在说:还愣着作甚?   那四人面面相觑,只得硬着头皮道:“是!”   便有两人走向陈铁宝,一左一右,将他押到一旁,另两人则搬来条凳,取出大板,几人分工协作,将陈铁宝按在凳子上,“啪啪啪”生生打了足足十下,这才搀起他向王子粲请罪。   李秀宁在一旁看得心惊。这男人,治军严明着实出乎她的意料,盛元帝虽然荒淫无道,但手底下有这样的少年将军,着实幸运。   王子粲见事情告一段落,便指了另一人去接替陈铁宝的工作。李秀宁心知恐怕耍小聪明走歪门邪道没啥戏了,便乖乖走进队伍中,继续走到队伍的末尾排队,先老实过了第一关再想后面的事吧!   “喂,你!”   李秀宁正跟着队伍往前慢慢挪动,却来了一名士兵,指了指她,招了招手。李秀宁指了指自己,压低嗓音沉声道:“你找我?”   那士兵道:“就是你,你走吧,不用排了!”   李秀宁不由有点生气,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走?这里征兵,而我要应征!”   “我王子粲,不收不守军纪、无端生事的兵。”不知何时,早前的那个男人也过来了。李秀宁气极,心中他定是因为早先的事情对自己先入为主,认为她是个爱生事之人,便忍不住道:“我还没进你的军队,哪来的军纪可守?况且,是你的兵先无理取闹挑衅我的!”   王子粲闻言竟然露出一个笑来,虽然他笑起来比冷着一张脸好看很多,但李秀宁心知肚明他此刻的笑脸可不是什么好事。果然,王子粲道:“一言九‘顶’,嘴巴倒是挺伶俐!这是本将的地盘,本将不要你,谁敢要?”   李秀宁怒极反笑,分毫不让:“早先将军所为,我还暗自钦佩将军是个治军严明之人,现在看来,真是十分任性。我猜将军不会是正好心情不佳,拿方才的士兵出气吧?我真为你的兵感到悲哀,分明贴出诚意十足的招贤告示,真到人才临门,却因为一己之私将人拒之门外!”   王子粲仍笑着,但李秀宁注意到他的右手搭上了长剑的刀鞘。   “这么说,你是个人才?”   他的口气充满不屑,李秀宁也不跟他客气,道:“怎样,要跟我比试看看吗?”   王子粲某个时刻真差点被她挑衅着拔出宝剑,但终究吞下了涌到喉间的怒气,狰狞笑道:“就你,也配与本将比试?李青,你来,给这小子上上课!”   说罢,便拂袖而去。被他召唤出来的李青,是个个头中等、但身形精悍的男人,李秀宁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阵,向王子粲离去的方向扬声喊道:“我说将军,是不是打败这小子我就可以进军营啊?”   王子粲微微一愣,不发一语地离开。相较于主子隐忍沉稳的性格,李青则更容易炸毛,一听她这话,便怒道:“你小子就别做春秋大梦了,若是你能过我这关,不必将军发话,我做主就让你进了!”   李秀宁冷哼,道:“你可要记得这话。”   说罢,她掀开身后的披风,露出被布条缠裹的双刀,随着拔刀的动作,她利落地将两支刀鞘踢到一旁,摆出一副迎接讨教的姿势,道:“开始吧。”   李青虽则个性急躁,但跟随王子粲多年,并无轻敌的习惯,尤其他看得出李秀宁这副双刀有些来头,便慎重地挑选了一把大刀,打算以大刀压制她的双刀。   两人的打斗再次引起围观群众的强烈关注,而这次由于王子粲的授意、李青的加入,本忙于招兵工作的士兵们也正大光明地参与围观,就连已经回到院子里的王子粲,也不想承认,自己正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呢!   李秀宁习惯以静制动,李青当仁不让地使出第一招,简单利落却十足狠戾的一招——劈。李秀宁身姿矫健,巧妙避让开来,并再次使出“闪”字诀,引得李青频频使出大杀招,却没一次得手。   这段时间李秀宁已经完全适应了这幅身体,并时而在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找一处僻静地方练习双刀,已经较前世的水平大有长进。但面对李青这样的敌手,硬碰硬着实不是好主意,所以她以灵巧的步法牵引对方,表面看来她被逼得连连退让,但其实却让李青讨不到半点便宜,如此这般多次之后,李青必定会烦躁起来,届时自有破绽让她可以下手。   而事实果然如李秀宁所料,甚至李青的怒气来得更快。在第三次进攻被闪之后,李青大怒道:“避来闪去,你小子是不是男人!有种就老老实实跟小爷过个两招……”   李秀宁微微一笑,俏皮道:“这不就来了?”   李青微微一愣,他这次大刀劈下去,不见李秀宁有什么躲避的动作,某个刹那甚至有点担忧万一不小心把这小子砍死砍伤了,看他这么细皮嫩肉估计也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孩子,倒也可怜。只是他的怜悯之心还没落到实际行动上,自己就被制住了,李秀宁的两把大刀,一把抵着他的脖子,而另一把则抵着他的小腹。   李青最为难为情的地方,是他竟然没看清楚自己是怎么失败的。   四周围观的观众也被这忽然的逆转惊呆了。全场静止了一瞬,随即便爆发热烈的议论。应征入伍的一方自然站在李秀宁这边,为她喝彩叫好,而士兵那一方则纷纷扶额叹息,未料到李青竟然被一个貌不惊人的毛头小子给打败。   李秀宁徐徐收起双刀,脸上不免显出些得意之色,道:“这下我可以入伍了吧?”   李青这才从自己失败的震惊中走出,闻言却不免支支吾吾,将军都明言不要的人,他哪有胆子放进来。正为难着,王子粲却派士兵过来传话,道:“将军说了,既然你打败了李青,就让你入伍。不过日后如何,全靠你自己的造化了。”   李青闻言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李秀宁也放下一颗心来。她自己也没想到,只是来参个军而已,竟然搞得这么复杂,好在最后还是如愿了。   一场闹剧结束,征兵现场又恢复了早前的秩序。李秀宁则被一名士兵引到一个登记身份信息的棚子里,负责登记的那个士兵刚刚也围观了打斗的过程,见她来了,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李秀宁微微一笑,在他的询问下登记了各种信息——自然是伪造的身份。名字改成了李明玉,因为知道很多应征入伍之人都因为家乡早了天灾逃难出来的,她便也用了这样的身份。那士兵问她家中还有何人,她便道无人了,那士兵露出一个同情的神色后,又问她这副好刀法打哪儿学的,她便又编撰了年少拜师学艺的故事……   如此等等,问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把身份的事情搞定了。曾经有人说,为了圆一个谎言,就要准备一百个谎言,李秀宁总算真切领会了一次。不过,从今天开始,她再不能做回前世单纯的东方明玉,也不可能是纯粹的古代闺秀李秀宁,就叫李明玉吧,挺好的!   虽然李明玉在应征入伍这天出尽了风头,但当她从登记棚走出来,领到属于自己的那身军装,走进兵营之后,又成了一名极为普通的士兵。   王子粲说的那句话是真的,进了军营,以后会怎样全靠她自己的造化。而一开始,她也只能跟所有人一样,挤大通铺、每天顶着烈日操练。不到半个月时间,她就再也不需要给脸上抹黑粉,因为已经晒成天然的小麦色肌肤,独属于原主李秀宁那张圆圆的脸蛋,也渐渐瘦成了鹅蛋脸。有一回李明玉避开众人去洗浴,对着水中的垂影细细观察,发现自己这张脸,竟越来越像她前世的脸了……是心理作用,还是人的个性决定人的相貌气质呢?   作者有话要说:  重要男配出现&女主以后的名字就叫李明玉了~~   目测不用再改名字了23333 ☆、第三三章   招收的新兵被统一带到洛阳城郊外的某个山区,这里有占地颇为壮观的军事训练基地。他们十人一组,五十人一伍,以天干地支命名,编制了全新的队伍。   李明玉所在的丁辰组,组长是个长相憨厚但身形魁梧的汉子,名叫吴三。吴三年纪看起来得有三四十了,组里其他的新兵年纪都还年轻,但大多比李明玉年长,只有个今年十六岁叫辛刚的小子比她小,但个头却很高大。   在李明玉的印象里,乱世中从军该是件迫于无奈的事情。譬如花木兰的父亲一把年纪还伤了腿,却被硬逼着上沙场,于是才有了木兰替父从军,而杜甫的《兵车行》也把此事描写得非常凄惨。   但看一看身边这些新兵的态度,大家神情中却隐隐透露出一股激动和兴奋。辛刚这小子入营后吃第一顿饭时,眼眶里含着泪,李明玉问他怎么了,他说:“好久都没吃饱饭了,自己如今在军中享福,但母亲却在家中受累……”   李明玉听后心中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这吃不饱饭的日子,不就是无能的皇帝造成的吗?   通知集合时,吴三领着大家去第三校场听训。这次训话集合了近两个月入伍的全部新兵,李明玉踮脚看了看,足球场大小的校场内站满了人,粗略估计约有千余人,大家看来年纪都在十六七岁到三四十岁之间,从身体素质上来看,都属上好了。   此次给众人训话的,正是王子粲。他站在校场前方的高台上,仍是一身笔挺的甲胄,神情严肃,声音沉稳而洪亮。李明玉距离他很远,但仍是听清了他的每一句话。   王子粲有几句话,倒是李明玉头一回听说的,例如她这会儿才知道,原来在盛王朝之前,这片王土是被分裂成十几个小国的。盛王朝开国之君盛文帝,带领他的多名大将,统一诸国,建立了盛朝。王子粲说出这些自然是为了提升新兵的底气,如今天下乱兵四起,大盛朝岌岌可危,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却不过只是几个蟊贼在作乱。而很多新兵也的确因他这些话安下心来,能一统十六国的大盛王朝,又怎能被区区几个反贼打败呢?   而另一件事,李明玉听到后却不由愣住了。   原来,她费尽了心思进了这支军营,他们的将军却并非马上进攻晋阳的王子腾,而是眼前正在训话的王子粲。   她仔细回想,分明记得招兵启事上写的是……是王子腾吗?还是王子粲?早前笃定的事情,这会儿竟有些错乱了。这个世界的繁体字她本就习惯连蒙带猜,说不定当时一直想着李家和王子腾的事情,便把王子粲看差了也未可知。   王子粲训话完毕,便有令官宣读军令。一句话跟着一个“斩”字,让本来面色轻松的众位新兵慢慢变得严肃起来。李明玉本还在想着,如果真是弄错了,只能找机会开溜了,毕竟她的目的不是真的来当兵。就在她寻思着如何脱身,那令官忽然念道:“阵前脱逃者,斩!”   这个“斩”字将李明玉的心神从九天之外拉回来。倒不是说她怕被斩,以她的身手,想逃走而不被抓住,基本上是没问题的。问题是逃出去之后呢?王子腾王子粲两兄弟一家人,她要是从弟弟这边逃走再想进哥哥的军营,基本就是找死的节奏。   事到如今,该怎么办才好?李明玉不由揍了揍自己的脑袋,为自己的大意懊恼不已。她这个动作被站在吴三旁边的伍长看见了,向她狠狠剜了两眼,李明玉犹未察觉,还是辛刚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她这才立正站好,努力听训。   训话之后,所有新兵在组长的带领之下,以伍为单位,分散到不同的校场进行操练。新兵训练两个月之后,才会正式步入战场。听闻步入战场之后,各组新兵将会重新进行编制,按照各自的特长编入步兵、骑兵、弓箭手、盾牌手、斥候等不同兵种。当然那都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眼下所有人一视同仁,统统进行最基础的操练。   基础操练对李明玉来说并没什么难度,无非是训练强度较大,更加锻炼了这幅身子的毅力。她还在为进错军营的事耿耿于怀,一时倒未注意到其他,只是跟着前面的人,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练了不多久,却被点了名。   “你,过来。”伍长指着李明玉,她愣了愣,道:“你叫我?”   伍长蹙了蹙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明玉。”   李明玉自认回得中规中矩,伍长却显然不满意,道:“什么你啊我的,刚刚军令没听清楚吗?长官问话,该怎么回答?”   李明玉微愣,她刚刚走神,的确没听清楚,此刻也不宜辩解,只得沉默。伍长气得直哼哼,道:“新兵蛋子,目无长官,去!绕着校场跑十圈。”   李明玉不由瞪大双眼,被问了个名字就被罚十圈,可真够倒霉的!不过她也不至于傻到去辩解,前世在警校时,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蛮不讲理的教官,这种人你越是跟他争辩越是倒霉,还不如老实一点,让他抓不着把柄。   于是她洪亮地应了个“是”便活动活动筋骨,开始绕着校场跑圈。跑了一圈下来,估测也就四百米的样子,十圈也就是四千米。虽然四千米对这幅身体来说是个考验,但应该也不至于丢脸。李明玉前面五圈都相当轻松,在操练中的丁辰组组员们本来还偷偷为她捏一把汗,见此情形也稍稍放下心来,全心投入操练,毕竟伍长大人正恶狠狠地盯着大家呢!   到了第六圈,李明玉明显感觉步子有点沉重了,她努力调整呼吸跟步伐的节奏,硬生生又跑了三圈,最后一圈时已经汗流浃背。她不由忆起前世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都要跑个三千米,轻轻松松,这会儿才跑了三千出头就一副要死的样子,实在是说不过去,便咬紧牙关,硬是把剩下的一圈给跑完了。   回到伍长那里,她已然力竭,胸口被勒紧的那一处闷痛地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知道自己这是忽然间增加了运动量导致的,心里却暗自决定以后还是要恢复训练量,这幅身子真是太弱了。   心里虽然转过这许多念头,却因为气息不稳,半天没能讲出话来。那伍长本来看她十分有气,见她此刻半死不活的样子,语气总算是放软了一点,道:“去休息一刻钟。”   李明玉道了谢走到一旁去休息,静立了一刻钟,总算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跟清醒,徐徐走到伍长身边。伍长睥了她一眼,道:“归列吧。”   李明玉便走回去继续操练,心里颇觉得奇怪。敢情那伍长喊了她出列,就为问个名字,再罚她跑上十圈?自己初来乍到,没得罪他老人家吧!   不久之后李明玉看见伍长与一个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从军营里走过,才恍然大悟。原来伍长跟李青那小子是朋友,李青这个小人,自己打不过他,就让伍长来使绊子,真够阴险的!   军营的生活是简单且枯燥的,王子粲治军严明,军营中但凡赌博、斗殴这类事情一律命令禁止,违者轻则打板子,重责杀头。所以每天李明玉的日子就是吃饭-操练-睡觉,倒也不觉得无聊,毕竟她前世多半也是这样的日子,就是心内比较焦躁。   她还在想着怎么才能到王子腾的军队里去,不知道王家兄弟有没有没事换几个兵的兴趣。   这天晚上,李明玉避开众人,拿着换洗衣服到校场山后的河边,准备洗浴,却远远看见了王子粲。跟他走在一起的,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年长、且长相十分相似的男人,两人说说笑笑,态度很是亲密。李明玉想着,这男人莫不就是王子粲他哥——王子腾?   想到这个,她也没心思去洗浴了。将手中的衣物绻了绻,塞到一个角落,猫着身子在各个营帐的阴暗处穿行,很快来到王子粲的军帐旁。   他的帐前有两名守卫,李明玉并不担心他们,避开两人的视线,悄悄从另一个军帐的后面,绕到王子粲营帐的后方,耳贴着营布细听里头的动静。   里头与王子粲谈话的男人,是他哥,却不是王子腾,是个叫王子洋的堂哥。他正从王子腾那里赶回来,带来前方的消息。   两兄弟路上已经寒暄问候过了,进了营帐后,王子粲便立刻问道:“你从大哥那边来,晋阳形势如何?”   外头李明玉隐隐约约听到晋阳两个字,却听得不甚清楚,心中急得不行。她四下张望一番,竟发现手边这处营帐有些异样,用手这么一掀,竟然可以掀起来,原来这个营帐还有个小小的“后门”。李明玉心中一喜,掀开那后门便往帐内钻去,原来此处是放恭桶的地方,以屏风与营帐其他地方相隔,虽然有点淡淡的臭味,但她也顾不了太多,捏着鼻子凑近屏风,细听两人的谈话。   王子洋被堂弟这么一问,脸上久别重逢的笑意也慢慢退去,道:“未料到,唐国公被贬至晋阳,不过短短十余年,已有如此实力。他有十万大军,如今不止稳坐晋阳,整个山西已经都差不多落入他的手中……”   王子粲不由冷哼,道:“亏我年幼时还赞他忠勇有为、为他的贬谪抱屈,却原来真是狼子野心!拥兵十万,恐怕到了晋阳第一天就在筹谋了。”   王子洋被他这么一说,也是一时无语。王子粲便又问:“你还没说,大哥此次发兵结果如何?”   王子洋叹道:“首战大败,我这次回京,便是向皇上请求增援。”   王子粲闻言神色阴霾,半晌才道:“如今圣上对谁都不放心,不可能让我去支援大哥,也不知会派谁去。”   王子洋道:“多半是纳兰非将军吧。”   李明玉听说晋阳无事,本已经放下心来,却又听说接下来会派纳兰非增援,不由又开始提心吊胆。且不说纳兰非在这个时代有多大的实力,上次见过他使用铁统便可知,此人定不会放弃研发枪炮这类热武器,虽不知他这些东西进度如何,但万一真被用到战场上,李家人能应付得过来吗?   如此这般想了一阵,李秀宁发现前方已没了对话声,想来那兄弟两人已经走了,便悄悄后退准备离开,却一不留神,不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哗啦”一声骤响,吓得她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四章   王子粲将堂哥送出帐外,让卫兵安置他,再回来时,却听见自己帐内传来“哗啦”一声响,不由快步走到帐后,发现是放在角落的一个瓦钵被踢倒了,案发处却已空无一人。   他连忙掀开后面的帘子,往外追去,营帐外头也是安安静静。   王子粲沉着脸回到营内,仔细检查自己案前的各项物件,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这才稍稍松一口气。但对方究竟何人?胆敢窥视他的营帐有何目的?在守卫森严的军营中竟轻易让人摸进了主帅营帐,简直太过荒唐!   他传令下去,仔细搜查大营,找出行迹可疑之人,并责令将今晚轮值的两名守卫各杖责二十大板,以示惩戒。于是本来宁静的夜晚,因为这一阵闹腾,人人心惊胆战。   而趁乱溜回自己营帐的李明玉,发现本都睡死过去的战友们有几个已经被外头的嘈杂给吵醒,组长吴三半撑着身子揉着眼睛问李明玉:“外头怎么了?”   李明玉作势拎着裤子,道:“我本出去小解,听见外头闹哄哄的,说是搜查什么细作,就赶紧回来了。”   吴三听后一激灵,瞬间也醒了,道:“你们就待在帐内别动,我出去看看。”   李明玉道了声是,便回到自己的角落,吴三则披上外衫便出去了。   这个营帐是个大通铺,丁辰组十个人包括吴三在内,每天晚上都睡在这里。明玉的位置在右手最角落,睡她旁边的就是年纪最小的辛刚。要说不方便,那是相当的不方便,甭管李明玉心里面多么女汉子,跟九个男人共处一室还是非常不自在的……但不是每个女扮男装的人都能像花木兰那样得到一个单独营帐的,听说在这个训练营,只有一个人拥有独立的营帐,那个人的营帐刚刚李明玉已经参观过了,就是王子粲将军本人的宿处。   李明玉坐到自己位置的角落,想把所有衣服都给裹上,如今快要入冬,夜晚很有些寒冷,她此举也不会惹人注意。只是她找了一会儿,才暗叫不好,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还在外头的某处呢,万一被那些搜寻细作的人发现了可就糟了!   军中所有物件上都标有个人的姓名,那可是赖也赖不掉的证物。   虽然寒凉,李明玉额间却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她努力冷静下来,心道:大家不过在搜查细作,那些衣服就算看见了也不会留意的。而且,她将那些衣物塞到相对隐蔽的地方,只要尽快将它们找回来,也就没事了……   她如此这般地反复思量,半晌也不上铺。旁边的辛刚醒了,见她一副大祸临头的表情,不由问道:“明玉,你怎么了?”   李明玉一惊,忙勾起一个笑来,道:“没事了。”   辛刚到底年纪轻,没那么心细,见她说没事便也就不问了,转而与其他人讨论起外头的动静来。李明玉因为才从外头进来,也被大伙儿问了几句,大营进了细作这种事,王子粲和守卫们特别恼怒,但对这些新兵来说却是一件趣事儿,大家纷纷猜测细作的身份,各种说法都有,李明玉也不时参与讨论,倒也就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不多久,吴三便跟着伍长,还有三个陌生的士兵,来到他们的营帐。吴三让大家都立正站好,伍长也只是扫了他们一眼,便请那三名士兵在帐内仔细搜查,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查到。随即伍长便跟着那三人往另一处去,吴三则顺势留下了。   辛刚因为伍长最近时不时的为难一下大家,对他颇有些意见,此刻见他走了,便与李明玉咬起了耳朵,悄声道:“我看那三个兵的衣服等级跟我们也差不多,伍长竟然对他们点头哈腰的,真是奇了怪了……”   李明玉哪听不出他话中的嘲讽,她自己对这个伍长也没啥好印象,便也回道:“说不定那三个兵有什么来头吧!”   两人为着这些没营养的八卦笑得贼兮兮,被其他战友听了,也只能摇头叹息,道:“果然是俩不懂事的小子,也不知道祸从口出。”   这样持续搜检了大半夜,所有营帐都查了一遍,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王子粲自然很生气,但也没什么办法,只得下令加强防守。这时,有个守兵拿过来一包东西,道:“禀将军,虽然没搜到人,但在您营帐不远处的地方,找到了这些……”   王子粲看他吞吞吐吐的,没好气道:“什么东西?”   那守兵将手中那东西抖落开来,竟是新兵营的服饰。王子粲奇道:“新兵营不是在最西边吗,怎么会在这附近找到。”   那守兵道:“属下就是考虑到这点,才斗胆呈上。”   王子粲看了他一眼,走近过去,将那衣物取过来,翻看衣襟,看到内侧绣着“丁辰组李明玉”六个小字,道:“去把这小子给我捆来。”   那守兵闻言一喜,想着自己这推测多半没错了,忙应声去了。王子粲看着那李明玉三个字,总觉得有些耳熟,但不论是谁,胆敢夜闯他的营帐,就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不多时,李明玉便被押解过来。彼时她都已经睡下了,心道晚些时候再想办法把衣服给拿回来,却终究低估了这些守兵的搜查能力。   李明玉被推搡着带进王子粲的营帐内,随即膝后一痛,被踢着跪倒在地。王子粲一挥手,押着她的那些守兵便纷纷退出去,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抬起头来。”王子粲坐在长案后头,沉声道。   李明玉乖乖抬起脸,不忘将神情调节到迷茫状态。王子粲一见她的脸,便想起征兵当日之事,道:“原来是你?你费尽心思进我大营,有何目的?”   李明玉道:“属下不懂将军在说些什么。”   “啪”地一声,一团东西被丢到她眼前。李明玉疑惑地伸手捡起来,打开一看,正是她早前藏到某个角落的衣物,心中不由暗骂自己运气太差,面上却没有显出半丝异样,淡淡道:“这是属下的衣物。”   王子粲见她乖乖承认,不怒反笑,道:“你还有何话要说?”   李明玉道:“无话可说。”   王子粲冷哼一声,道:“既如此,来人,将此人推出去斩了!”   帐外很快进来二人,李明玉推开他们要押解自己的手,这才露出讶然神色,道:“将军何出此言!属下不慎丢失军物,按军法应杖责十大板便可去领新的,即便因为属下畏惧军法有所欺瞒,但罪不至死吧!”   “多日不见,你还是这样伶牙俐齿。”   李明玉无视王子粲的奚落,仍是笔挺地跪着。与此人见面的第一天,她就不是很客气,这会儿也不用装老实人,有理说理,无理也得说出三分理由来。   入帐的两名士兵见王子粲没再发话,便只得立在后方,一时未再强押。王子粲看着李明玉,道:“再给你最后的机会,说吧,是谁派你来的,来此又有何目的!”   李明玉仍是一副茫然表情。王子粲便不再客气,向她身后两人道:“带出去杖责二十,关押起来,什么时候她想说实话了,再带她来见我。”   “是!”那两人闻讯上前,一左一右抄起她的胳膊。李明玉不死心地大喊冤枉,但王子粲神情冷漠,看来并没有丝毫同情心。   被拖出去的李明玉此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二十大板!她曾围观过李青被打,对那板子有多宽有多厚心知肚明,像李青那样皮糙肉厚的大男人打了十大板都被搀着走路,她这幅身子要是挨下二十大板,那岂不是皮开肉绽!   怎么办怎么办!要怎么样才能逃过这阵皮肉之苦?李秀宁脑子转得飞快飞快,却越是慌张越是想不到好主意。等她终于被压倒在条凳上,眼看着那块大板子就要打上她的屁股,她干脆闭上眼,大喊道:“我招了!我全招!”   眼见那士兵的板子没半点收势,李明玉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然挣开压着她的两个男人,兔子般蹿到一旁,嚷道:“不是说了我要招吗,你居然还要打下来!”   几个士兵本存着先把板子打够了再带她去将军那里的心思,也好出一出大半夜被扰得不得安宁的一口恶气,谁知这小子这般怕痛,一板还没招呼就蹿得比兔子还快。看她这样,几个人也不好再把事情闹大,无奈将她再押回王子粲那里。   王子粲未料到她回来地这么快,道:“怎么,想明白了?要招了?”   李明玉却冷哼一声,道:“我是要招了,不过你也不必太得意。我是纳兰将军派来专门监视你的,他的面子,你总要给几分吧!”   王子粲听到这个,脸色便更加阴沉几分,声音变得阴恻恻起来:“你是说纳兰非?”   李明玉故作狐假虎威的模样,神色骄纵道:“正是!纳兰将军派我来,并未规定不许标明身份,这会儿你知道我是谁,可不能随便拿板子招呼我了。”   王子粲冷冷道:“我竟不知道,如今的金蛇卫都像你这般贪生怕死。放心,既然你是纳兰将军的人,我自然不会动你。只是纳兰将军半月后发兵晋阳,届时会取道洛阳,不知那时将你送回去,等待你的命运会是什么?”   李明玉闻言大惊失色,王子粲见她如此,不由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吩咐道:“将此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李明玉浑浑噩噩的被押走。王子粲打算把她交给纳兰非,是存着金蛇卫犯错必无好下场的心思,而李明玉却并不是为这个担忧……而是,她又要回到纳兰非身边了啊,那个前世今生都是站在对立立场的两世宿敌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五章   半月后,王子粲果然命人将李明玉提出,塞进马车,往洛阳而去。   因做了半个月的心理准备,见到纳兰非时,李明玉表现还算镇定,甚至给他扬起一个笑来。彼时王子粲与纳兰非两人正针锋相对着,王子粲又拖出李明玉来嘲讽他的手段不高明,谁知纳兰非见了他派人押出的这人,竟也笑了。   只是他这个笑,怪瘆人的。即便是等着看他震怒的王子粲看了,也不免冒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纳兰非道:“这不成器的东西,给王小将军添麻烦了。”   王子粲冷哼一声,与他彼此又互损了几句,这才告辞。其实他押李明玉上门,就为给纳兰非一记耳光。两人虽同为大盛的武将,是盛元帝的肱骨之臣,却历来不和,尤其是在发现自己军队里竟被安插了纳兰非派来的细作,叫他怎能容忍这口气?   不过说起来,纳兰父子在朝中只手遮天,除了依附他们生存的臣子,又有谁能看得惯他们两父子的行径。是以纳兰非对王子粲此次的挑衅并未放在心上,却十分意外,他将李明玉给送了来。   王子粲走后,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终,还是纳兰非先开口,道:“你能在危急时刻报出我的名字自保,还算聪明。”   李明玉无话可说,毕竟被王子粲挑明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屁股而卖主求荣,虽然眼前人并不是她真正的主人,却也足够丢人了。   纳兰非见她视线左飘右闪的,知道她心内尴尬,便转开话题问道:“你千方百计离开我,不回晋阳,怎么去了王子粲的军中?”   又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她能说自己搞错对象,入错了军营吗?不想再被他追问下去,便道:“你呢,现在是要领兵攻打晋阳吗?”   纳兰非靠在椅背上,闻言环起双手抱胸而坐,觑着李明玉,许久才道:“看来,晋阳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如果我此刻的确带兵前去讨伐李叔德,你要怎么做?”   如果真是那样,李明玉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定会想法子帮助此世的家人对付纳兰非。但她也清楚,纳兰非问出这话,是为试探她。所以她听后,犹豫很久,道:“我不知道。”   纳兰非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将她低垂的脸儿细细打量,李明玉心知他定然不信,却仍是硬撑着,抿着唇任他看去。   纳兰非却忽而一笑,道:“你当真是席娜吗?席娜可不像你,她总是说些我爱听的话,哪怕是离开我的最后那天,分明已经决定置我于死地,口中说出的那些话,却如同深陷爱河的恋人。”   李明玉为他语气中透露出的淡淡恨意赶到心惊,但那又如何,相较于他对席娜的因爱生恨,自己最后杀死他的行为更加不可原谅。所以,她微微抬起头来,强迫自己看向他的眼睛,道:“如果我不是席娜,还会是谁?前世的事情何必多说,此生我们再没有像那时的对立立场。”   纳兰非闻言莞尔,道:“的确,此生我们已经没有那时的对立立场。李叔德蜗居晋阳十余年,虽有心图谋,但无论是兵力、财力都有心无力。他此次轻易召集十万大军,一举拿下山西省,你道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是我,是我纳兰非,在背后金援他。”   “你在金援?”李明玉半信半疑,道:“我信你必然不甘心屈居人下,但你大可以自己做一番事业,何必去支援李叔德?”   纳兰非道:“虽然我在这世上,权势可一手遮天,但终究有太多事不好直接出面。扶持李叔德,事情会顺利得多。”   李明玉蹙眉道:“那么,你是想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纳兰非不直面回答,却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在她耳边道:“到最后,我还是会与李叔德一较高下,李叔德是个聪明人,未必不知道这样的结局。只是你呢,最后会站在我这边吗?”   李明玉试图推开他,却撼不动他,哼道:“我自然会站到我父亲那边。”   纳兰非不怒反笑,搂得更紧,道:“你已经负了我一次,这次还会负我吗?”   他的语气中全无哀怨,只有信心满满。李明玉不由暗忖,此人难道极度缺爱,才会对已经背叛她的人仍抱有幻想?   他们在洛阳并未逗留太久,次日便随军往晋阳进发。李明玉仍作男装打扮,穿着一身卫兵的军装,跟在纳兰非眼前。她最近黑了也瘦了,看在纳兰非的眼中颇为可惜,但也并未说些什么,只是在大军行进的过程中,不时将目光扫向那名身姿挺拔的士兵身上。   说起来,席娜或许在他身边卧底太久,行为举止都不太像一名刑警,举手投足之间显现出一股风姿绰约的气质。而眼前的女人,虽然号称拥有席娜的灵魂,却与她相差太多……她为何要冒称席娜,又为何对自己知之甚详?她究竟是谁?这些问题偶尔出现在纳兰非心中,却也不急着解答。只要对他无害,他姑且可以放着不予理会。   大军抵达清河县便开始安营扎寨。晋阳反军已经占领与清河县比邻的长乐县,王子腾的大军不久前与长乐县的李家军大战一场,打败后并未退离,如今正驻扎在长乐县郊野。   纳兰非派人去给王子腾递了消息,只道自己引两万大军前来,让他派人前来接应,好商议进兵之策。   李明玉冷眼旁观,心内不可谓不着急。她一路跟随纳兰非左右,斥候带来的剧情并未避开她直接向纳兰非汇报,是以她也十分清楚如今的形势。长乐县如今被李家二哥李烈镇守,境内兵马只有两万。而王子腾带来的两万军马虽然吃了大亏,如今损失惨重,但纳兰非又带来两万人,两股势力倘若合在一起,李烈就十分被动了。   “你似乎真的打算与李烈对阵?”李明玉终究没能忍住,去问纳兰非。   纳兰非对她的疑问并不意外,道:“是啊,他是反贼,我是皇帝派来讨逆的,不与他打能怎么样?”   “可是……你明明说过,你是幕后金援他们的人。你这样不是内斗吗,还是你钱多烧的?”   纳兰非道:“一个小小的长乐县,并不能阻止李家扩张的脚步。但如果我这个大盛王朝的英武大将军,连一个长乐县都收复不了,却实在说不过去。”   “可你也说过,长乐县是李氏东进的重要一役,李氏如果失了长乐县,扩张的步伐会大大减慢。甚至于,对他们是致命打击!”   “如果李氏这般脆弱,那就是我纳兰非押错了赌注,大不了换个棋子。”   纳兰非无所谓的态度让李明玉咬牙切齿:“你似乎并不介意对我说明一切,可你大概也忘了,我这副身子,是李叔德的女儿!”   纳兰非莞尔一笑,道:“可我也知道,主宰这副身子的,却是一个对我心怀愧疚的女人。”   “最好我对你有心怀愧疚!”李明玉气急之下口不择言,可话一出口,不容收回,她狠狠瞪了纳兰非一眼,便摔门而去。   纳兰非对她此举无动于衷,仍坐在长案前研究平铺在上头的地图。不多时,有守卫来报:“启禀将军,李明玉夺了一匹马离开大营,守卫们没能拦住。”   纳兰非在地图上滑行的手指顿了顿,随即淡淡道:“让她走,不必理会。”   那守兵只得应下,正欲离开,纳兰非却喊住他,道:“算一算时日,李天该到了。你去大营前面守着,倘若他到了,立即领来见我。”   果然如纳兰非所料,这日黄昏时分,李天便快马抵达大营,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容貌艳丽却衣着朴素的尼姑。那守卫见了他本要相迎,见到那尼姑却愣了愣,营中不许女人出入,不知这尼姑算不算女人,再者对方又是追命楼李天亲自领来的,一时迎与不迎皆是两难。   李天见了他,却直截了当,道:“纳兰将军在哪?领我们去。”   那守卫这才领着两人进去,一路战战兢兢。但到了纳兰非大营,他见到两人便让他退下,守卫终于放下心来,但却不免对那尼姑的身份感到好奇。   这尼姑,便是美人楼的负责人师伍娘。纳兰非奉盛元帝之命,一手创建金蛇卫,不仅培养了一批堪比军队的禁卫军,旗下两大组织追命楼与美人楼的实力也不容小觑。追命楼是一间暗杀组织,而美人楼则搜罗各地美艳少女悉心培养,这些少女后来都会被输送到朝中官员、富户豪绅甚至是各位反王的后宅,为盛元帝与纳兰非提供所需的各类消息,必要时刻也会化身夺命杀手,除去主子的眼中钉。   虽然这些年师伍娘直接听命纳兰非,向京中输送已有数百名美人,却还是第一回接到他的传召。一路上她想过了无数念头,猜测纳兰非召见她的用意,却恐怕永远也未料到,纳兰非竟给了她那样一个胆大包天的任务。   纳兰非竟然让她将自己的女儿师小小进献给盛元帝!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六章   师小小年芳十五,相貌以倾国倾城来形容并不为过。纳兰非犹在她八岁的时候见过一次,当时便惊为天人,嘱咐师伍娘好生教导,将来必予重用。师伍娘偏私,对女儿的教养自然尤为用心,但纳兰非似乎仍不满意,前两年派了一名宫人专门前来教导师小小。   那名宫人一到,首先隔绝了师小小与外人的联系,即便是师伍娘本人,每月也只能探视一次。她每每想利用探视时间打探她都学了些什么,却总被那宫人带来的手下紧紧盯着,时辰一到便闭门谢客。是以师伍娘一直以来,对女儿的所谓被“重用”,都有所疑虑。   今日,纳兰非召见她,终于透露了女儿的去向,师伍娘却犹遭遇晴天霹雳。   让师小小进宫服侍皇帝,若是放在寻常人家,可算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但小小是从美人楼出来的人,让她进宫,不论是刺探机密或是杀人灭口,都属大逆不道,轻则杀头,重责株连九族。   对于纳兰非的决定,师伍娘没胆量提出疑义,但脸上却一阵煞白,冷汗直冒。   纳兰非冷眼看着,道:“师伍娘,你掌管美人楼也快有十年了吧?怎么,现在连这些胆量都没了?”   师伍娘战战兢兢,不知如何作答。这些年,她仗着美人楼背后的势力,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但她心中理所当然,虽然纳兰非从未明言,她却十分清楚美人楼背后真正的主人就是盛元帝。普天之下,皇帝最大,她为皇帝做事,不管多么肮脏都理直气壮。   可如今,她竟然要将自己的手,伸向皇帝面前……   师伍娘闭了闭眼,硬是把涌上心头的恐惧给压下去。纳兰非却忽而笑道:“师伍娘,你想必是老了。好在小小不像你,我与她说了这计划之后,她却很想早日进宫一试身手呢!”   师伍娘闻言,心知定是那宫人的教诲让自己的女儿变成这般胆大包天的。事到如今她也无力抵抗,只得苍白着脸答道:“全凭大人安排。”   --   长乐县,李明玉单骑匹马,停在城门外。城上有守兵探出头来,问:“来者何人?”   李明玉朗声道:“大风寨李明玉,求见李烈李二公子。”   那守兵听到大风寨的名号,想起李二公子身边的一帮人似乎就是大风寨的,便扬声道:“你等着,我去通报!”   李明玉并未等太久,城墙上便传来一阵喧嚣。   “秀宁姐!”李明玉听到一声娇俏的呼唤,不由抬起头一看,那城墙之上不正是东方明瑶吗?想必是自己报出大风寨的身份,她便过来看看,只是李明玉也未料到,明瑶竟然跟着李烈来到了长乐县。   “明瑶。”她回以招呼,留意到她身后还跟着阿成、秋杏、惠兰等人,也以微笑一一向众人问好。东方明瑶见果真是她,便催促那城门守卫,道:“快把城门打开,这是李二公子的妹妹!”   那守卫虽不识得什么李二公子的妹妹,但却知道眼前这姑娘是李二公子眼前的红人,便做了一个开城门的动作。随着悠长的“吱呀”一声,厚重地城门从内缓缓打开,李明玉拍马进去,东方明瑶等人也早已飞速赶下城门,过来亲昵地挽着她进城去。   一路上,明瑶问了好些别后事宜,李明玉一一简要地回答了。明瑶最后总结道:“原来是纳兰非那家伙做的好事,害我们大家都担心死了。秀宁姐,你不知道啊,当时你从江城失踪了,宋大哥还在那里找了许久。若不是前方战事吃紧,急需大家赶来支援,恐怕他是不找到你誓不罢休呢!”   宋绍吗?虽然才过了不到数月,李明玉却已感觉许久不曾见到他了,不知他近况如何。正要问,却见明瑶一脸暧昧地看着她,似乎就在等着她开口询问,便及时收住本来要说的话,转而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听说长乐县现在是我二哥在驻扎。”   明瑶的视线却闪躲起来,颇为不自在的鼓着嘴巴道:“是啊,因为现在李家在四处扩张领地嘛,我反正也没事做,就跟过来看能不能帮忙咯。”   李明玉却看出她绝不是没事跟过来看看的样子,却没再多问,只心道,自己离开的这段日子,大家看起来也都发生了不少事情。   明瑶很快将她带到长乐县县城的一处府邸,李烈正在那里与人商议事情。远远见了明瑶过来,便叫那人先离开,走过来道:“你又有何事?”   语气中似乎有些不耐烦,但李明玉看得出,他的表情既有点无奈又有点宠溺。   明瑶听得出他的语气,却全无所觉一般,自顾自将李明玉推到他跟前,笑嘻嘻道:“李二哥你别不耐烦,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李烈这才看向李明玉,初始有些疑惑,却很快变作了惊喜,道:“你……你是秀宁?”   无怪他第一眼没能认出来。李秀宁从小是李烈看着长大的,从来都是白皙可人、圆润柔嫩的,此刻的李明玉却因为长期奔波于短暂的军营生活,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身上也清减了不少,原来的鹅蛋脸,最近快要瘦成瓜子脸了。   李明玉心知自己变化很大,但却不忘奚落一下兄长,道:“二哥眼中只有明瑶,自然是连自个儿的妹妹也认不出了!”   李烈尴尬一笑,道:“哪有的事……你这一趟出门,真是瘦了,回头让母亲看到,定要念叨你一番。”   李明玉想起独孤氏的念功,不由一阵头大。兄妹两人说了一番别后事宜,李明玉总算忆起正题,道:“纳兰非又带来两万大军,驻扎在清河县。看他的意思,没打算对长乐县手下留情,这一仗,二哥打是不打?”   李烈也收敛心神,想到面临的形势,也颇感为难,却仍坚定道:“打,是定然要打的。长乐县是我李家东进与南下的重要关口,纳兰非虽暗下支援我们,却不希望我们的步伐迈的太快,但战争胜在速战速决,长期身陷战乱之苦,百姓受罪不说,我们也很难休养生息。”   李明玉多少也明白一些这里头的道理,“只不过,纳兰的两万大军,很快就要与王子腾的一万大军会和。如果与他们硬碰硬,恐怕讨不了好处。”   李烈道:“暂时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其实宋绍带领五千人马在邻县,早上我已派人快马过去请求支援,快的话,大概三五日便能赶来,他来了我们的胜算也大一些。”   话虽如此,纳兰非的大军却来得比预期要快。次日凌晨,城门前便响起战鼓声,李烈所率领的精锐之师,一路从晋阳打到长乐,所向披靡,听闻战鼓响起来,并无畏惧,纷纷涌上城楼上呐喊。李烈与李明玉、东方明瑶等人,也到了城上,俯视城外的情况。   骂阵的是一名年轻将士,那人嘴上功夫确实了得,字字句句撩得人火冒三丈,恨不得立刻城门打开将他给灭了。李烈听得火大,下令道:“放箭!”   众将士早在等这句话,闻言迅速排好阵列,十余人拉弓放箭,齐齐对准那人。谁知那人竟举起大刀将箭矢一一格挡开去,一手利落的刀法引起底下的哄然叫好,而城上的众人,却不免有些愣住了。   第一拨弓箭手后退,第二拨弓箭手上前,又是一轮细密箭雨,那人竟又统统避让开来。底下的喝彩声、叫骂声越来越大,墙上众弓箭手失手丢了面子,气氛也变得压抑起来。   李烈冷哼一声,道:“不过是跳梁小丑。”   说着命人取来他的长弓,搭箭拉弦,状似随意地射出一箭,却直直正中那人的胸膛,对方应声倒地,被惊惶失措的战马踩踏了数脚,终于咽气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底下本来哄然大笑的大军安静了一瞬,而城上的守兵则大快人心,纷纷大声叫起好来。   本来李烈想拖一拖,等待宋绍的支援,但这样一来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果不其然,攻城一方被叫阵之人的惨死而愤怒不已,大军前方,战旗挥舞,很快便有一支先锋骑兵出列,向城楼冲了过来。   李烈下令道:“放箭!”   数百弓箭手摆好阵仗,数以百计的离弦之箭纷纷飞向底下的骑兵。李明玉第一次亲历这样的战场,不由自主地进入备战状态。警戒中,她不忘搜寻敌方的阵营,却迟迟没有发现纳兰非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七章   这次领兵攻城的是王子腾。第一拨骑兵突破弓箭手的射程后,以弩箭向城上进行射击,并同时抛至攀城索。城楼上许多弓箭手避之不及,纷纷中箭,从城上摔下。趁着此时,敌兵们借助攀城索攀上高墙。   李烈见状,立即下令道:“斩索!”   城上士兵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拔出长刀,向那攀城索砍去。无奈这些绳索不知用什么材质打造,竟牢固得很,一根绳索需得斩上三五下才能斩断,又因为这么一拖延,便有数十名速度较快的敌兵攀上城来,并与城墙上的士兵展开厮杀。   这些先行赶到的敌兵显然都是地方精锐之师,虽人数不多,却着实难缠。弓箭手们被他们扰得无法安心,李烈命副将率一对人马将对方拖引到别处解决,沉声下令:“弓箭手,继续放箭,没我的命令不许停。”   城下,因为方才弓箭手片刻的失误,便有敌兵推着登云梯向城墙逼近。好在弓箭手此刻恢复了放箭的力度,让他们一时无法逼近。否则那么高的登云梯一旦靠近,长乐县危矣。   李明玉与明瑶等人,此刻正在与冲上城墙的数十名敌兵厮杀,好在攀城索被斩断,一时并无更多敌兵涌上,这些人便如同羊入虎口,不多时便全部覆灭。   李明玉的双刀沾满鲜血,心中也颇不宁静。虽然前世的刑警生涯也曾多次参与过搏击战,但使用枪支弹药与双刀的感官十分不同,起码前者不会有那么多热烫的鲜血溅到自己的皮肤,让她真切体会到死亡的温度。   东方明瑶或许是这段时日已经多次参与战争,显然已经习惯许多,见李明玉脸色似乎不大好,不由靠近追问道:“秀宁姐,你没事吧?”   李明玉摇了摇头,道:“没事。”   短暂的宁静过去,不多时后,身后又传来阵阵紧张的刀剑厮杀。两人回头一看,竟是敌兵的登云梯被架在了城墙上,再低头看,不少敌兵已经攀爬到一半高度,眼看就要登墙。   此时李烈安定人心的声音再度响起,他沉声下令道:“弓箭手后退,桐油阵,上前。”   李秀宁犹未理解,东方明瑶却似乎猜出了接下来的动作,神情十分轻松。弓箭手听令后齐齐后退,随即便有十名士兵抬着五桶桐油上前。其中四人将两桶桐油浇上已经靠在城墙上的登云梯,桐油的润滑让梯子变得难以攀爬,前面的几名士兵没能抓住,直接跌下云梯摔死。而剩下的士兵虽然仍在努力攀爬,面上却露出惊恐的表情。   李明玉心中一惊,随即想到一个可能。事实果不出她所料,桐油浇下去之后,便有士兵燃起火把,丢到云梯之上。腾飞的火苗“噌”得延伸开来,木制的云梯浇过桐油后十分易燃,瞬间便浮上一层火苗,而有些士兵因攀爬时身上也被浇上了桐油,跟着一起被烧起来。或被火烤烧伤,或因恐惧害怕,云梯上的士兵纷纷跌下半空,坠落城下,非死即伤。   一回合攻城无效后,城上城下双方陷入短暂的安静对峙。正在燃烧着的登云梯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听在双方将士的耳中,心思迥然两样。   王子腾远远看着自己的将士一一赴死,却全无进展,心中十分苍凉。长乐县易守难攻,如若强行攻城,必须有压倒性优势才有胜算。双方本来势均力敌,但他三番两次试图攻城,却每每无功而返,如今自己元气大伤。今日如再不能攻进去,这兵权可能便要拱手让人了。但王子腾心中也十分清楚,现在不是贪恋权势的时候。   他心中叹了叹气,招来副将,道:“你去请纳兰将军,就说,一切按照他的计策来办。”   寒风剌剌,战旗鼓舞。   李烈与众将士驻守城楼,王子腾大军却迟迟未见动静。李明玉道:“恐怕是去搬救兵了。”   李烈想起纳兰非的两万大军,到目前还未现过身,也同意她这个说法。一旁的明瑶却道:“不管他搬什么样的救兵、搬多少救兵,不都是要从这个城楼过?我们备好了那么多的桐油,还怕他们不成?”   李明玉道:“拿下长乐县,当真只能通过此门此墙?”   李烈道:“长乐东北方向是连绵高山,西边是悬崖峭壁,南面是平原。大军压境不可能从绕道高山,而西边的悬崖也不适宜大规模进攻,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此处,虽然我们居高临下,但他们还可以选择人肉车轮战。”   李明玉还是有些不放心,却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倒是李烈自己察觉到异样,道:“阿成、桑乐,你们带领精锐部队,去往西城门守着,我担心纳兰非会派人从那里奇袭!”   李明玉道:“我也去!”   明瑶也跟着一道过去。大军对战,她们无能为力,但对付几个偷袭的蟊贼还是不在话下的。两人跟着阿成与桑乐的精锐部队,每人骑上一匹战马,向西城门疾驰而去。   因为对西城门底下天然峭壁的放心,此处李烈只派了两个伍的步兵把守。偏偏众人来得那么巧,竟真的有人从峭壁突围,爬上了西城门,步兵们正在艰难作战,眼看着就要抵挡不住,此时此刻,援兵到了!   远远地,东方明瑶就扬起她的长鞭,卷起一名正要将长刀刺入眼前步兵胸膛的敌兵,那名敌兵一个不察,被她的长鞭狠狠摔在一旁,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来。   而桑乐、阿成等人中,有擅长弓箭之人,速度更快,箭矢连发,已解决十余名突围敌兵。众人赶到后,纷纷加入战局。李明玉的双刀舞得眼花缭乱,刀刀见血,东方明瑶的长鞭也让敌兵叫苦不迭。奇袭的敌军只有百余人左右,被众人一阵清洗,不到一刻钟,便全军覆灭。   东方明瑶见四下敌军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便道:“秀宁姐,我们再赶回去,帮助李二哥守城。”   李明玉道:“既然敌人打算奇袭,第一拨人迟迟未到,未必不会派第二批人继续突围,我们还是守在此处为佳。”   这些援兵便随同原先驻守的步兵一起,在西城门守卫下来。果不出所料,敌方先后又派了两队人马前来,但由于李明玉等人占据得天独厚的地势,又有所防备,将那些人尽数消灭在城外。   攻击此处,意在奇袭。对方派了三队人马却迟迟未见动静,想来也知道事情不如所料想那般顺利,便再未派人过来。   天黑之后,南城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敌军久攻之下不得而入,不得已暂时歇战,命众将士抓紧时间换岗歇息,等待下一轮的战斗。传消息那人特别交代,让李明玉与东方明瑶回到县衙歇息,不可任性妄为。   明瑶闻言鼓了鼓嘴巴,嘟囔道:“也不想想我们帮忙杀了多少敌人,竟然嫌我们任性妄为!”   李明玉安抚道:“想来二哥是担心你的安危才这么说的。”   明瑶这才露出些笑意,却轻哼道:“谁要他的关心。”   说是这么说,安顿好西城门的值守事宜之后,两人还是快马回到县衙。到了那里,她们发现李烈与几个副将也都回来了,众人集合在府衙的大厅内议事,李明玉留意到,宋绍竟也已经到了。   李烈见两人归来,示意两人坐下,并未停止正在商议的事情,想来并不避讳。明瑶对此情形看来已经习惯,牵着李明玉的手便在角落的两把椅子上坐下了。宋绍随着李烈的视线看向门口,瞥见李明玉的身影,不由愣了愣,随后视线便不时向她飘过来。   李明玉本在听李烈对今日之后战事进展的推演与安排。王子腾今日疯狂进攻,并不惜三次派人突袭西城门,与往日里偏保守的攻势十分不同,很可能在做最后的努力,今日攻城未见成果,恐怕会让纳兰非来主导兵权。如何应对纳兰非这个“盛朝第一将”以及他所率领的这三万大军,长乐县各位副将如何引兵配合,都需要细细商议,此时的将领们不会进行沙盘推演,但战场自在他们头脑之中。   只是她才听了一会儿,明瑶便敲了敲她的手臂,将手悄悄指向一个方向。李明玉疑惑地顺着她指向的那处看去,却见宋绍正凝视着众人的争辩,看起来听得十分认真。   明瑶靠近她悄悄在她耳边道:“他在装模作样呢,刚刚分明一直在看你……”   说完便笑得贼兮兮的。李明玉轻轻拍了她一记,笑道:“就你知道了。”   本来也未多想,只道是明瑶在瞎起哄,再次看向宋绍时,他却真的看向自己,深邃灿亮的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李明玉心中一动,不由避开了视线,却想起来临别之前两人的种种,还有他与原主李秀宁的阴差阳错……   久别重逢,看来她与宋绍之间,恐怕不是一句好久不见能搞得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八章   是夜,众人商议到月上中天,才得了相对完美的御敌策略,纷纷散去。   李明玉跟着明瑶率先离开议事大厅,往府衙的后花园走去,她们的厢房在花园后头。明瑶走了几步,却道:“秀宁姐,你先回去吧,我想起来有个东西落在议事厅了,得回去拿一下。”   李明玉愣了愣,随即道:“我陪你一起去。”   明瑶马上摇了摇手,道:“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李明玉立即就明白怎么回事,暧昧地看着她道:“我懂了,你去吧!”   明瑶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脚下却一刻不停,兔子般蹦蹦跳跳的,又返回去了。李明玉看着她快活的背影,不免有些羡慕,摇了摇头,正要继续走,却见那花坛后面,若隐若现站着一道人影。   “是谁?”李明玉心中一惊,壮着胆子走近,却是宋绍那家伙。他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不由嗔道:“人吓人、吓死人你不知道吗?”   宋绍幽幽走近,幽幽出声:“能有你吓人吗?”   李明玉闻言不由微怒,说女生吓人这话能听吗?宋绍却继续道:“动辄就消失无踪,这次干脆消失了两个月,你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李明玉的怒气瞬间转化为尴尬,下意识低下头看自己的脚,不知如何应对。   宋绍见状,不由嘀咕了句什么。李明玉隔了几步没听清,却也明白必不宜开口问,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她终究难以承受两人之间窒人的气氛,打算偷偷离开。只是她的步子还没迈出两步,便听到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紧接着整个人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你……你放手!”李明玉使劲挣脱,宋绍却与谁怄气一般,越抱越紧,就差没把她揉进骨血里了。夜虽凉,李明玉既惊且急,竟冒出一层薄汗,察觉到凭自己的力气无法挣脱这个男人后,便尝试跟他讲道理。   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敢乱抱?”   好吧,她的语气其实算不上在商量,甚至透着一股子恼怒跟嫌弃,宋绍的手顿了顿,却豁出去一般,更加用力。李明玉被他按在怀中,鼻尖抵着他的胸膛,呼吸间都是满满的年轻男人的体味,心中竟不觉得反感。她被自己一念之间闪过的念头吓到:眼前这男人,比她真实年龄小十岁,这怎么行!   一时之间,她一味想要逃离这种让她不安的氛围。她更加用力地推搡这男人,在不惜手脚并用的情况下,宋绍终于被她推出半臂的距离。但她忽视了年轻男人的火爆和执拗,在被再三拒绝之后,他的怒气终于爆发,一把将她勾回到怀中,便低头噙住她的唇。   李明玉被惊呆了。前世今生,第一次与男人有这样的亲密接触,她才知道原来看似粗犷的男人,嘴唇竟然软成这样……不对,现在不是惊叹的时刻,她又要伸手去推,此次却被早有防备的男人捉住双臂,紧紧锁在身后,困在他怀中。   两人双唇紧紧抵在一起,眼前人又终于乖巧地不予反抗——其实是被反剪着无力反抗,宋绍的怒气终于慢慢消退,随即被唇边美妙柔软的触感所诱惑,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多,却苦于没有更多的经验参照,只能以牙齿轻轻咬着对方的唇。   李明玉被他这样小狗般啃咬着,不由气得偏开脸,道:“宋绍,你够了没!我不是……”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宋绍,再次被她的拒绝点燃,不客气地再次欺上她的唇。李明玉呜呜呜地抗议,宋绍火气一再飙升,力度也重了三分,李明玉被他啃得难受,却怎么扭打也无济于事,恨得干脆反咬了他一口。   这一下的力度不轻,痛感从下唇传来,宋绍不怒反笑,终于离开她的唇,却不肯放过她的双手,仍这样相拥着额头相抵,远远看起像是一对亲密恋人在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只有李明玉知道,自己都快要窘死了。身为一名国际刑警,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古代男人抓住强吻——关键是,对方看起来还并不擅长接吻这件事。   她忍不住又偏开脸生气,宋绍这回却没生气,反而颇为愉悦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喃喃道:“我是谁?我是你五岁时就吵着闹着要嫁给我的男人。”   李明玉放弃跟他讲道理。若是解释她并非从前的李秀宁,道理太过玄幻,而若是在此刻,强调李秀宁的变心,似乎又太过残忍。身前,这个拥着自己的男人,看起来十分决绝。李明玉之前与他相处过很长一段时日,心知他是个理智的人,起码在李秀宁这边往事上,他一贯表现得颇为果断,是不是最近又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了他的转变?   良久,李明玉被反剪在身后的手臂变得酸麻,不由抗议了一声。这一回,宋绍终于放开了她,还为她揉了揉手臂,李明玉不习惯他这般改变,却更担心再惹怒他,他会化作月下狼人,便不再提这件事,只道:“天色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宋绍沉沉凝视着她,许久才道:“我送你回去。”   其实到厢房,也只剩下几步路。李明玉点了点头,走在前头,宋绍紧跟其后。不到一炷香的路程,李明玉便停在了厢房前,道:“我进去了。”   宋绍道:“我看着你进去。”   李明玉微囧,可也在他的目光中变得拘谨起来,几乎同手同脚地走进厢房,随即站在门前,道:“我关门了。”   宋绍道:“我看着你关门。”   月光下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声音听起来竟很温柔,莫名的,李明玉的心从此刻起才开始怦怦乱跳,吓得她赶紧关上门。   厢房中已有人点上了灯火。李明玉发现房间的梳妆台上有一面铜镜,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揽镜自照,镜中的自己双颊似火、眉目含情,惊得她将铜镜紧紧扣在桌子上,掀起被子就钻了进去。   次日天不亮的时刻,外头传来的骚动将李明玉惊醒。她猛然想起,或许是纳兰非攻城了。   她披着外袍走出去,不意外果然有人来通知她道:“敌军攻城了!”   李明玉忙回屋去穿好战袍铠甲,拿起双刀冲了出去。在府衙的前面,不少将士已经策马赶往城门,也有三五个将士还等在外头听令。李明玉正要上马,却见李烈与明瑶两人双双出来。   李明玉后知后觉地想到:明瑶她昨晚,居然没有回来……古人的开放程度,刷新了李明玉的认知,不过从现代穿过来的人,对这种婚前同居的行为,也见怪不怪了。   李烈也看见她了,示意明瑶过来找她,自己则与在外等候的几个将士问起外头的情况。   明瑶牵着匹马儿,磨磨蹭蹭走过来,向李明玉道:“你不要误会哦,我跟你二哥没发生什么的……”   李明玉一笑表示她并不介意,示意她上马后,两人并骑向城外奔去。   在城楼上,李明玉再次见到宋绍,他身穿一身戎装,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李明玉远远看了他一眼,却将心思转向城外的敌军,一觉醒来,昨夜也许不过是场春梦,尤其她独自在这世上,或许还是冷情一点比较好过。   宋绍几乎是一瞬间就接收到了她的冷淡,昨夜告别时的那种热切,似乎随着寒冷的北风被刮走了。宋绍注意到城墙的方砖上,结了一层白白的、薄薄的冰霜,冬天快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九章   这次领兵攻城的,是纳兰非。众人在城墙上俯瞰城下,不由暗自心惊。三万大军列阵在前,那种声势是压迫人心的。   李明玉轻易便看到纳兰非。他身着银色铠甲,身后却披着猩红斗篷,随风飘扬,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似乎也能听到鼓鼓飘动的声音。   在大军中央,十架高耸的登云梯尤其醒目,每座登云梯的底下都有十名士兵负责推着底部的车轮。李明玉犹觉得奇怪,昨日的登云梯底下仅有六人,行进速度已经非常可观,再添四人有何用意?是为了更快,还是登云梯有了什么变动?   这样一想,她便更加留神去观察那些登云梯,毕竟这些东西才是他们攻城的重中之重。   “不好,这些登云梯外面,似乎裹了一层铁皮。”因为裹了铁皮,重量增加,才需要更多人去推动,李明玉说出她的发现,立即引起李烈等人的重视。   裹了铁皮的登云梯,就不怕桐油烧了。这个该死的纳兰非!   李烈立即下令,传更多将士前来守卫城墙。而剩下的大军,则在城墙内严阵以待,万一城防失守,即便决一死战,也绝不能让纳兰非攻进长乐。   重复昨日的攻城策略,其中的步骤并未有什么明显不同,但因为裹了铁皮的登云梯,桐油阵几乎没起什么作用,纳兰非的先锋,很快便攻上了城墙。城上的弓箭手与将士陷入了短兵相接的肉搏战,无暇顾及城下,纳兰非便下令众士兵抬起两人合抱的大原木,生生将城门撞开。   纳兰非大军入境,李烈率兵浴血奋战,却被逼得节节败退。   李明玉赶到他身边,大喊道:“二哥,不能再战了,我们撤退吧!”   李烈亲眼见自己的士兵被无情斩杀,心中念头也是百转千回。作为一名战无不胜的年轻将军,他还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但理智告诉他,应该保存实力。尽管说出“撤退”这两个字十分艰难,他还是举起手中的宝剑,下令道:“撤退!”   传令兵听到他的指令,飞快跑到高处,挥舞起战旗,做出撤退的号令。其他号令兵见状,也纷纷走向高处,摇旗传达主帅的命令,所有士兵看清了指令后,虽满心不甘,却也知道不得不退,众士兵纷纷摆脱眼前的敌人,跟着各位副将向西南某个方向撤去,在那里,只有副将级别以上之人才知晓的退兵之路。   混乱中,明瑶带着大风寨众人,找到李烈,正待要走,却遇到了纳兰非。这人倒也怪,竟看也不看李烈这个主帅,却只盯着他身边的李明玉,神情莫测。   “二哥,你先走吧。”   李烈看着这个似敌非友的男人,心中怒火喷发,若不是他,自己又怎会败走?他举起宝剑,却被明瑶扯住了手臂。纳兰非淡淡道:“放心,我还要需要你们李家的实力,长乐县先交给我,过阵子还是你们的。这一役只是告诉你们父子,不要操之过急,按我说的步骤去办即可。”   李烈怒气更盛,但纳兰非的身后已经聚集一批黑衣人,他的金蛇卫,都已经到了。   “走吧。”明瑶说。李烈恨恨地看他最后一眼,与大风寨数人,满怀愤愤离去。   李明玉见李烈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这才回过头去,看向纳兰非。而纳兰非看了看她,又看向她身后不远处的某个方向。李明玉顺着看过去,竟发现城墙底下,还有一个人没走,那人此刻正用莫测的眼神在她与纳兰非之间来回审视。   “宋绍。”   李明玉喊出他的名字,此时此刻,再不能顾及其他,在纳兰非面前,他们要无条件团结。但宋绍似乎却并不这样想,竟仍以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两人。   纳兰非嗤笑一声,道:“他会是你回到这里的理由吗?看起来并不值得。”   李明玉心知宋绍定然是有什么想法的,但她也不想追究或者解释什么。她见纳兰非神情凉凉的,似乎在看笑话,便道:“如果没什么事,我走了。”   “宋绍这小子不在这儿吗,你还要走哪里去?”李明玉欲转身离开,纳兰非竟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的手腕捉住。   李明玉莫名十分火大,使出一记擒拿术,欲将他甩到一边,但纳兰非终究是纳兰非,即便一时未察,却也没被她所撼动,只暗自惊讶这个小女子的力量。   宋绍不知何时走上前来,将长剑指向纳兰非,冷冷道:“放开她。”   纳兰非挑了挑眉,尚未松开李明玉的手腕,道:“这小子让我放开你呢,你怎么说,席娜?”   说着竟亲密地向她耳边吹气。李明玉用力挣脱手腕,纳兰非没再为难她,松开钳制她的右手。李明玉忽然觉得无比疲倦,也顾不得此时身陷金蛇卫包围,淡淡道:“我不是什么席娜。”   “肯承认了?那你是谁,为何知晓我与席娜之间那许多事?”   李明玉扬起脸来,冲纳兰非勾起一记讽刺的笑意,道:“你恐怕十分后悔前面这么多次救我、护我,想知道我是谁,不如想想你为何来到这里,是谁让你来到这里。”   纳兰非一愣,随即回忆起前世不堪的生命终结。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他其实至今也不十分明白,他的仇人那么多,究竟最后是谁送他一程,是谁与他同归于尽?   “是你!”   纳兰非恍然大悟,难怪两人来自同一世界,竟因为他们是在同年同月同日同归于尽。   “我与席娜一样是国际刑警的身份,她在你身边卧底,得到的全部讯息都传到了总部集结成机密档案,而那些档案都被我一一研读、铭记于心。你可知道我为何对你如此上心?因为你杀害我的父母,让我从掌中明珠变成孤儿,我为了报仇盯了你十年,最后一次差一点就要将你擒获归案,可是你却临时取消了那次行动。”   纳兰非到这个世上时间已经太长,有时候甚至觉得前世一切仿若大梦一场,此时被李明玉一一遍数,竟也记起好些前事,包括前世最后一天的好些细节。事实正如她所说的那样,那天本来他打算参与一场毒品交易,但临时收到线报说被条子盯上了,最好改期。谨慎的他自然会选择改期,随后便开车去山区散散心,却没料到半道上遭遇仇家,一番枪战后一命呜呼。   这段记忆,是纳兰非两世难得的污点,他死了,竟不知道仇家是谁,这种窝囊事他下意识不愿承认,也不想提及,本以为就此湮没,却未料到杀死自己的仇人近在眼前,而且……对方只是个看来并不起眼的女人。   这个女人甚至将自己唬得团团转,骗他是席娜,纳兰非自然不信她是席娜,却对她的身份有过各种猜测,却一次也没想到,她竟然是杀死自己的那个人。   “你说我杀了你的父母,那么你父母是谁?”   纳兰非难得好奇,不由问出来。李明玉愣了愣,许久才道:“刑警东方瑾、罗红珠夫妇。”   纳兰非神情浮上一丝茫然,细细回忆,竟对这对刑警夫妇没什么印象。李明玉观察他的神情,便心知他对父母的死全无印象,甚至也没有什么悔意,不由怒道:“你杀人太多,恐怕记不起他们长得什么样,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了!”   纳兰非愣了愣,他前世年轻的时候,手中的确沾染了不少鲜血,警方不少人直接或间接死于他或他的手下。说起来,他也不算冤枉。只是身处那样的环境,不是自己死,便是警察死,他从未觉得自己做错,对李明玉的愤怒,他可以理解,却并不愿为自己开脱。   “总之,你已经杀了我。这笔帐,两清了。”   最后,纳兰非这样说。李明玉的力气似乎被抽空,她晃晃悠悠地离开,纳兰非竟也示意金蛇卫不要拦她。他甚至也被李明玉的一阵控诉弄得茫然起来,他仔细回忆起前世的那些作为,仍不觉得有错。却同时又忆起李明玉在这个时空与他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虽然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但似乎想起来,竟有一丝怀念。   宋绍跟着李明玉离开。刚刚两人的对话,被他全部听进去了。   他十分震惊,却又有许多疑惑。他跟着李明玉一直走着,走了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李明玉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来,脸上神情是冷漠的。她冷冰冰的声音更冷:“你都听到了?”   宋绍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李明玉也点了点头,道:“那么你也应该知道了,那个五岁起就吵着闹着要嫁你的李秀宁,早就死了,从悬崖上摔下来的时候,她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名字叫东方明玉。不对……我不是东方明玉,东方明玉也死了。我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不过不管是谁,都不是你要的那个人。”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宋绍看着她孤绝的身影,莫名觉得不应该放她一个人,应该跟上去。   他于是便跟了上去,仍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走着。彼时天空飘起细细的雪花,李明玉穿越到大盛朝的第一个冬天,悄悄地降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章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这一年按照当下的历法,属盛元十五年。   盛元十五年,发生了许多大事。譬如这一年的秋天,盛朝被宣布灭亡,皇帝换了他人做。但在此之前,也有许多事需要说一说。   初夏来临不久,接管黎城城主一职不到一年便已少年白头的夏玄明十分焦躁。他坐在新建的府衙后院,满庭的假山鱼池、亭台楼榭也不能取悦他,只有树上不停鸣叫的知了扰得他心烦气躁。   夏婵端着一碗冰糖莲子粥,走到他跟前坐下。夏玄明如今少有见人不发火的时候,就连她这个做妹妹的,也常常遭受池鱼之殃,好在大多时候,夏玄明对她还是和气的。   夏玄明看了一眼推到他跟前的冰品,却实在没什么胃口。   夏婵道:“喝了吧,清凉去火的。”   夏玄明想了想,还是伸手端过来,一口气喝完了。夏婵颇为无奈地看着兄长,道:“江南城还是没来消息?”   黎城如今四面受敌,光靠城内的力量根本无法抵抗多久,夏玄明唯一的希望,就是江南城的叶朗能给予支援,不过求救信发出一次又一次,却半点回应也无。   夏婵见兄长垂头丧气的样子,也知道是没戏了。   “我前两天出城了,听说……叶朗在江南城,被纳兰非的大军压制,他现在恐怕是自身难保了,自然也顾不上我们了。”   夏玄明心中其实也有数,他派出的斥候,带回的消息亦是如此。   “如今反王四起,黎城外头虎视眈眈,若再这么拖延下去,恐怕……”   夏婵所说的,正是夏玄明如今最为头痛的事情。可是,叶朗不支援,他自己又能从哪里变出更多的兵力,来抵抗那些外敌呢?   夏婵见他若有所思,便壮着胆子道:“哥哥,我知道你,从来没有那些称王称霸的心思。你当初率领大家反抗朝廷,也只是看不惯城中的百姓被官员肆意欺压……”   夏玄明听出她话里有话,不由问道:“你的意思是?”   夏婵将他跟前的碗盘收回来仔细放好,仍顿了一顿,这才下定决心般说道:“婵儿留意过,如今天下反王众多,但其中最富贤名的,当属山西的李氏父子。李家其实之前与咱们家也是有交情的,之前为了救戒嗔师弟,哥哥不是出了好些人力物力么?如果跟他们合作……”   夏玄明深深看着自己的妹妹,直叫把夏婵看得低下头去,他也未离开视线。他虽然紧紧盯着夏婵,心思却已经飘远。与李氏父子合作,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向他们投降。如今包围黎城的各位反王,其中并没有李氏的势力,但夏玄明知道,如今的李氏若是真要拿下黎城,甚至是剿灭黎城周边所有的反王,都不在话下。其实对他来说,投靠江南叶氏或晋阳李氏,的确没有大的区别,就如夏婵所说,他并不想称王称霸,只想偏安一隅,当个小小的黎城城主而已,但莫名的,一想到向李烈那小子俯首称臣,就涌上一阵不甘心。   他回过神来,见妹妹虽然颇不自在,却仍坐在他对面,便道:“你平日里都不爱关心这些事,怎么最近三天两头地冒险出城,还为为兄的出起主意来了?”   夏婵视线左闪右躲,终究还是转过头来,正视自己的兄长,道:“最近我出城,是见戒嗔跟他姐姐了。”   “小和尚的姐姐,那个叫李秀宁的?”   “她姐姐现在改了名字,叫李明玉,现在可厉害了,她还训练出来一支娘子军……”夏婵露出了羡慕的神情,却猛然想起自己的初衷,便接着道:“其实,是他们姐弟两个,让我向你传达这个意思的。如果你愿意,黎城以后还是你的,黎城之危李家也可以帮你解决。”   夏玄明摸了摸妹妹的头,李家怎会真的无缘无故给他这般恩情?只是孩子间总爱将复杂的事情看得太过简单。但事到如今,似乎也由不得他选,便只好道:“你告诉我,他姐姐如今在哪儿,我亲自去见见她。”   李明玉与夏玄明的会面并未持续多久。李家给的条件相当宽厚,甚至真的没有提出什么条件,只表明他日一旦李叔德登上大宝,夏玄明要无条件归顺,黎城也要纳入李氏的版图。夏玄明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只除了内心深处一点点被强行忽略的不甘,总的来说双方谈判相对愉快。   李明玉与戒嗔小和尚得到与夏玄明签订的协议书后,与夏玄明配合,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将黎城四周大大小小的反王、土匪清剿一空。那些人战败的战败,投降的投降,全无还手之力,而让夏玄明尤为吃惊的是,李明玉的大军,果真如夏婵所说,是清一色的娘子军。   一支由女人组成的大军,解了黎城的重围之困,夏玄明十分汗颜。为此,当夏婵要求加入李明玉的队伍,为她做军医时,夏玄明不得不答应下来。   大获全胜后,李明玉姐弟带着夏婵一起,前往凉州与父兄会合。自半年前被纳兰非在长乐县重挫之后,李烈奋起勃发,竟连续破了十余个城池,总算一雪前耻。而一个月前,由于纳兰非将大军主力转移到江南省专心对付叶冠族、叶朗父子,长乐县再次被夺回,大大提升了李氏扩张的进程,如今他们的势力已经逼近长安。   另一面,大哥李建民与宋绍,则忙于与朝廷军的对抗。近几个月,他们亦是捷报频传,战局十分乐观。李明玉一到凉州,便看到传战报的士兵向凉州大营策马狂奔而去,看他的神情,该又是带回了了不得的喜报。   果不其然,她一脚尚未迈进李叔德的大营,便听见从内传来他老人家爽朗的笑声。   “父亲得了什么消息,这般高兴?”李明玉掀开营帐进去,发现帐内不仅有李叔德、李烈父子,还有为数众多的各营将军、副将,皆是李氏的心腹之人。   “明玉,你回来得正好,为父这里又有好消息告诉你听!”李明玉半年前回到父兄身边后,便要求把名字正式改成李明玉,李氏父子忙着打天下,对这种小事并不在意,只略问了问她的想法,便同意了,还赞道这名字更为英气。   李明玉好奇道:“是什么好消息?”   戒嗔小和尚跟在李明玉后面默不吭声地站着,对这些家国大事却并不十分关心。他打小就不在家中长大,与父兄姐姐本都不太熟悉,以前总爱跟着夏婵师姐。自从李明玉归来后,他还记得这个曾经救过自己的姐姐,因此特别信任她一些,最近一直一起战斗,也培养出一些姐弟之情。   李叔德将他刚刚才拿到手的战报递到李明玉手中,道:“你大哥与宋绍两人已经攻陷长安,王子腾战死,王子粲则入宫带着盛元帝遁走陪都,大盛朝已经名存实亡。”   李明玉不由展颜,笑道:“未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李烈道:“长安城被攻破,实属大功一件,但还有诸多后续事宜要处理,恐怕短时内还不能掉以轻心。”   李叔德点了点头,但终究难言高兴的神色,道:“大儿建民这次表现可圈可点,定要好好嘉奖。还有宋绍,听说此役中负伤杀敌,十分神勇,也得好生犒劳一番。”   李明玉心中一紧,不由问道:“他受伤了?”   李氏父子闻言不由一乐,李烈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伤势,说是已经大好了。说起来,宋绍这次居功甚伟,父亲不如允了他的求亲,我相信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犒赏了!”   李叔德捋了捋胡须,似在考虑此事的可行性。李明玉无奈道:“父亲、二哥,你们对大哥的战绩这般满意,就不用听听看我此行的成果了?”   两父子闻言又是一喜,且把先前的话题搁一搁,专心听李明玉说说她此行又打下了哪些城池,为李氏的疆域又扩充了多少领土,募集了多少将士和军饷。   李明玉是回到父兄身边之后才知道,原来她与宋睿的婚约已经被取消了。宋睿留下一纸书信后,便自此没了音讯,他早前带来的那个姑娘也消失无踪了。他为了不耽误李秀宁的婚约,自愿被和离,甚至自称宋氏不肖子弟,让所有人忘了他曾经来过。   宋家老爷子被这封信气得撅过去,但醒来后却觉得有些不对,毕竟宋睿与李秀宁只是有过婚约,却尚未真正成亲,不该说出和离二字。待拿那书信再仔细反复查看,宋老爷子表示这封信应该不是宋睿亲自写的,恐怕是被一个深谙他笔迹之人仿写的。   不论如何,宋睿的失踪是事实,他此前与另一名姑娘不清不楚也是事实,李家答应宋老爷子派人去寻访他的消息,却也与老爷子说好,这桩婚事就取消了。   宋老爷子此后又辗转听说了宋绍与李秀宁幼时的约定,加上对女娃的愧疚和疼惜,便又开始积极撮合这一对。李家本来对宋绍也十分看好,但却始终看不懂这两个人之间是怎么个意思。从前两人不说有什么暧昧,但也算正常,自长乐县一役归来后,两人就不大对劲。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晚了。原因是整理思路的时候发现,这个文,居然可以结局了……   还有一两章的样子。 ☆、终章   半月后,李氏父子入驻长安,李叔德发布檄文,痛斥盛元帝杀兄弑父、大逆不道的恶行,宣布废黜盛元帝,改扶持其族弟,原先的宗亲王轩辕保上位,称盛惠帝。李叔德被任命为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李建民、李烈兄弟分别担任兵马大元帅、副元帅,统领盛朝所有的军队。   自然,盛惠帝除了皇宫内的那把椅子,其他一无所有。这些任命令都是李氏父子着人草拟完毕,呈给他盖上玺印,昭告天下即可。   李氏父子真正掌握了长安的命脉,他们麾下的大小将士,按照功勋都被给予一定的封赏。宋绍被提拔为骠骑大将军,赏宅院、黄金白银无数,并未真的被赐婚。   李叔德此刻也确实没有心思为他们操办,为此还专程找了李明玉,安抚她道:“待天下大定,为父为你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李明玉心情略囧,其实她与宋绍自长乐县一役之后,就变得有些疏离,甚至没再见过几次,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想到把两人撮合到一起的。可让她解释推拒,似乎又说不清楚,干脆趁机应下,打算这次见到宋绍,与他再商议一下,让他出面推辞此事。   盛惠帝登基大典那日,宣读了所有封赏,以示皇恩浩荡。李明玉两世头一回参加这么盛大的登基仪式,在礼官的指导下跟着众人行参拜之礼,心中其实觉得十分有趣。这个盛惠帝只不过是个傀儡皇帝,便有这般的排场,如果有朝一日换真正的掌权者李氏父子登上帝位,场面一定更为壮观。   离开皇宫后,李明玉打算在长安城随意游玩一圈。早前在军营中,礼官已经送来圣旨并宣读过了,她也被盛惠帝赐了宅院,在长安也算有房一族了,她正好可以去看看自己的房子长什么样。   走出宣德门时,却有一辆马车等在那里,李明玉本未在意,经过时车帘正好被掀开,她才发现原来里头坐着的正是许久未见的宋绍。   宋绍似乎正在等她。而李明玉也有事要与他说,便踏上车夫摆好的马凳,进了马车。   车帘被放下后,马车便徐徐向前走去。李明玉本打算说几句话便下去的,察觉到马车行进有些怔愣,不由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宋绍看着她,这才问道:“你打算去哪儿?”   李明玉不明所以,仍答道:“北玄武大道。”   “去看你的宅子?”宋绍并不意外,明玉点了点头,他便再次掀开车帘,朝外头赶马的人道:“去北玄武大道。”   李明玉颇为尴尬,道:“其实我与你说几句话就走,不必特别送我过去。”   宋绍却道:“我也要去那里。你不知道吗?北玄武大道东面宅子是你的,西面的却赐给我了,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李明玉倒没想到这一点,略点了点头,便打算说明自己的来意,却叫宋绍抢先了一句。   他此刻没再看她,将眼睛盯着车窗外头热闹的长安大街,说得话却分明是给她听的,他说:“我受伤了。”   李明玉微微一愣,早前她从父兄那里也听过这个,不过不是说已经大好了吗?不过终究有些担忧,问道:“伤在哪里?”   宋绍没说话,低垂的视线却扫到自己的膝盖上。李明玉顺着看过去,发现他腿上盖了一条毯子,按理说这初夏的天还是有些炎热的,不该盖这么厚的毯子,回想见面这会儿,他的确不曾站起身来,不由脱口问道:“腿受伤了?”   “没有大碍了,只是恐怕几个月之内都不便行走。以后我们都是邻居了,不如你来照顾我吧,就像之前那样。”   宋绍曾经被金蛇卫围击,差点小命都丢了,那会儿李明玉照顾他都快要累死了,现在还想打她的主意,她没好气道:“你现在是堂堂骠骑大将军,伤了腿还需要我来照顾吗?”   宋绍只是转过头幽幽看她,李明玉终究是心软了,道:“我来照看你是可以,不过有件事我们先说清楚。”   宋绍又道:“你知道南方的叶氏父子已经失势了吗?据探报,纳兰非已经生擒叶朗,而叶冠族也已经战死了。”   李明玉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与他讨论起前方的战事。两人说了许久,马车在北玄武大街停下,她帮着赶车人将宋绍扶下马车,陪他一道进了他的宅子,复又说了半天的话,这才告辞。只她出了门才想起,忘记让他去取消婚约了。因着不急,下次再说好了,李明玉便走向对面自己的宅子,被占地惊人、建筑风格美轮美奂的宅子惊喜惊呆之后,便再也没想起这件事了。   此后又发生了好些事,但李明玉幽居长安,每日忙着照顾宋绍,也没几件参与进去的。李叔德如今得了势,手底下能人志士多的是,不需要她这个女儿出面喊打喊杀,而宋绍受伤蛰伏在家,也错过了再一次建功立业的机会。   但宋绍似乎消息十分灵通,每每在李明玉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便拿外头的这些趣事绕开她。李明玉好长一段时间都认为这个人不太喜欢倾听,只爱自己说个不停,婚后才发现这个人的话根本不多。   最近京城最受关心瞩目的事情,当属陪都洛阳那边的动静。当初王子粲护送盛元帝及几名宫妃遁走洛阳,本想保住皇帝再图东山再起,却未料到,盛元帝到了洛阳后不久,便被他最宠爱的妃子师小小给害死了。王子粲怒杀师小小后,便领兵复又攻击长安,与李家军做最后的决战,虽终于战死为国捐躯,却给李家军带来了不小的损失。   而在淮河以南,纳兰非带领十余万大军蛰伏在那里,也自立为王,建立了南盛王朝。   李氏和纳兰氏划江而治,彼此有过几次试探,往往势均力敌,两败俱伤。几个回合下来,双方便都偃旗息鼓,暂时休战。盛王朝自此正式分裂为南北两朝,这种分裂状况持续了十余年,才复又统一,但那都是许久之后的事情了。   后来的史书记载:这年冬天,盛惠帝轩辕保病重,因膝下并无子嗣,将帝位禅让给宰相李叔德,自己打算带着一众护卫前往麓州别院去好生休养。李叔德再三推让,无奈圣意已决,便只好临危受命,接管了盛王朝的江山。李叔德登基后,改国号为金,年号建光,册封长子李建民为太子,次子李烈为幽王,幺儿李卫玄为昭王,李明玉则被册封为平阳公主。   ----正文完----   【番外】公主和驸马   其实早前惠帝在李叔德的授意下,已经给李明玉行了不少封赏,但公主的级别毕竟不同,尤其是建光帝膝下唯一的公主。长安城北玄武大街的所有宅邸都被归到李明玉名下,且按照公主府的级别重新修缮整理。   如此这般忙了大半年后,建光帝被昭德皇后独孤氏多次催促,终于着手开始操办李明玉的婚事了。赐婚的圣旨传到公主府时,李明玉还在对面的骠骑将军府照料病号,传令的宫人问了一圈找来,直接来到将军府宣读了赐婚圣旨——反正也没差,本来就要也要来将军府宣读一遍的,毕竟骠骑大将军宋绍也是赐婚的当事人之一。   李明玉接了圣旨,请那名宫人离开后,不由质问宋绍道:“你没去皇上那里说清楚吗?”   宋绍面露茫然,道:“说清什么?”   “说你不想与我成亲,说我不是你的良人啊!”李明玉这时才想起来,她似乎从未将这件事说出来过……此刻拿着烫手的圣旨,她不知道现在再去说清楚来不来得及,毕竟李叔德才当上皇帝没多久,应该并不十分介意收回一道小小的赐婚圣旨吧?   宋绍将两人手中的圣旨一道放到案前,回头看她,道:“我何时说过不想成亲?这门亲事是我向圣上求来的啊。”   李明玉微愣,怔怔看他。宋绍却轻轻牵着她的手分别在八仙桌的两旁坐下,而李明玉一时未察觉到奇怪,竟也乖乖任由他摆布。   “如果不是得知圣上已经应允这门婚事,我又怎会拜托你来照顾我呢?你如今贵为金朝公主,却看来一点没有身为公主的自觉。”   “可是……”   “况且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知道,你每日过府来探望我、照料我,大家都在羡慕我们感情很好呢!”   李明玉狐疑道:“长安百姓怎么会知道这些……”   宋绍直接绕开这个话题,沉吟道:“或许圣上早有此打算,才将北玄武门大街赐给我们夫妇。以后我的将军若是被辟为驸马府,公主召见为夫也十分便宜。”   李明玉被他一句一个夫妇、为夫的弄得十分不自在,却也留意到他话中的怪异之处,不由问道:“什么召见?”   宋绍自从长乐那一回,已经略微知晓李明玉本来所在的环境与这个时代不同,便解释道:“公主与驸马成亲后,仍君臣有别,公主可以召见驸马,但驸马如果想见公主的话,需呈报内务府登记,安排见面日期。”   “这么麻烦?”李明玉听得十分投入,却其实并未将自己代入,自从入驻长安远离战事,她便有些观光客心态,对这个时代的什么都好奇。   宋绍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道:“这种情况还算顺利的,如果不顺的话……”   他又举了若干实例,陈述这个时代公主与驸马分府居住的种种规矩礼节,讲解地十分详细以及繁复。李明玉听了直皱眉,道:“公主与驸马见一面都这么难,这样下去感情能好吗?”   “可不是,公主也以为这样不妥?”   “夫妇自然该住在一起,还未成亲便分居,当然不妥!”李明玉斩钉截铁地说明了她的立场。宋绍这才幽幽道:“说起来,这些都是前朝遗留下来的老规矩,如今天下初定、万物一新,倘若公主要求驸马不必分府,想来圣上也不会为难的。”   李明玉这才回过味来,原来在这等着她呢!不过她也不得不去提这个要求,不管自己的驸马是谁吧,要见自己的丈夫自己孩子的爸,还要申请走流程,这也太夸张了。几日后她进宫去见昭容皇后独孤氏,便将这事儿说了。   独孤氏听李明玉说完后,并未立即答复她,却将她牵到自己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摞册子。李明玉狐疑地打开来看,里头皆是年轻貌美的女子画像,不由问道:“这些是何物?”   独孤氏略带苦涩,笑道:“你父皇天下初定,便有好些人建言让他充盈后宫,开枝散叶。”   李明玉错愕道:“父皇不是有大哥、二哥跟四弟了吗?还要开什么枝散什么叶?”   独孤氏道:“我与你父皇几十年都走下来,他一向对我好,我知道。如今他当了皇上,也属身不由己……”   李明玉特别不能理解独孤氏的隐忍,虽然她前世在影视作品上看到身为君王的人一般都会有很多妃子,但皇后也是可以有嫉妒之心的不是吗?为何她可以含着笑为夫婿选妃?   独孤氏显然并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平静,她揉着李明玉的手,沉默许久,才道:“宁儿,或许你留着自己的公主府,比较好。”   虽然独孤氏并未明言,但李明玉听懂了。这个世界的男人,即便是驸马,也是可以三妻四妾的。这世上所有女人,包括高高在上的皇后在内,对男人的变心都无可奈何,唯有皇帝的女儿,拥有公主这一尊贵身份的女人,握有婚姻中的主动权。   李明玉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径直回到公主府,三个月来头一回没去看宋绍。宋绍在府中等了许久,仍不见人影,便干脆拄着伤腿向公主府而去。因尚未成亲,宋绍以普通客人的身份求见,竟出奇顺利,并未遭什么特别的阻力,便见到了李明玉。   李明玉沉默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便不再吭声。宋绍用了各种方法,这才从她蚌壳般的嘴巴里将宫中之行问了出来,得知真相后,他竟没什么表示,并无承若、发誓或其他举动让李明玉相信他的忠诚,便淡淡告辞了。他的举动让莫名有些期待的李明玉变得沮丧起来。   大婚之事如期举办。李明玉想着,反正在古代,她总是要成婚的,与其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不如嫁给宋绍,反正她有公主这个王牌身份,在两人关系中占绝对优势,不怕他会怎么样。   然而大婚当日,圣旨宣读完毕,李明玉却大吃一惊。首先,驸马不用另辟驸马府,自大婚之日起便是公主府的男主人。另外,驸马生平不得纳妾,违背此条以欺君之罪论处。虽然大婚之日宣读第二条似乎有些不吉利,宋绍却仍是含笑接下圣旨,递给蒙着大红盖头的新娘,新婚夫妇双双拜倒接旨谢恩……   “是你去找皇上说的?”   洞房花烛夜,喜娘为两人端来合卺酒,李明玉终于得了说话的机会,便在宋绍耳边轻轻问着。宋绍微点了点头,道:“这下信我了吧?”   建光帝不止颁发了这道圣旨,自己在次日上朝之时,也向群臣婉拒了充盈后宫的需求,只与独孤皇后厮守余生。建光帝在位十三年,经常与独孤皇后亲下乡野,体验男耕女织的天伦之乐,他们带领老百姓重建家园,将饱受战乱之苦、满目疮痍的国土带向和平、安宁,为后来的金朝盛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作者有话要说:  乱世从军,是咩很喜欢的题材。但可惜的是,虽然前后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却不得不承认,这本写得比较失败。人物的塑造、情节的表述……很多很多的欠缺。可以说脑海中有这么一个故事,却不知道怎么给它表达出来。所以,现在把这个故事的结局讲清楚,人物的结局讲清楚,这个文就先结束了。希望有一天,咩对自己的文笔有信心了,再来挑战这个题材。鞠躬。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有